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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才……剛才出現(xiàn)在門口的那個女人是誰?
花白的頭發(fā)像是一叢干枯的亂草,毫無生氣地耷拉在肩頭。皮膚黑黃干癟,那雙曾經(jīng)豐潤的手,現(xiàn)在布滿了裂口和青黑色的污垢,指甲縫里全是洗不凈的塵埃。
最讓他心驚的,是那雙眼睛。
記憶里的馬喜鳳,眼睛里總是有火,有那種要掐尖要強的欲望。
可剛才看到的那個喜鳳,眼神里只有卑微、只有討好、只有一種被生活徹底碾碎后的死寂。
大龍忍不住看向田小草。田小草這些年也老了,也苦,但她始終有一種堅韌的生氣。
如果馬喜鳳沒出事,如果她還是那個李家的兒媳婦,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比小草更漂亮、更年輕吧?
可事實是,眼前的喜鳳比小草看起來足足老了十歲。
那差的十歲,不是時間的流逝,而是那些在牢里被欺負(fù)的日子,被那些日日夜夜的悔恨和自我折磨,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嬸子、我……”
大龍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被田小草護著、甚至沒怎么干過重活的手。
他想起剛才自己推開喜鳳時,她那像紙片一樣單薄的身體,想起她在那一桌子精心準(zhǔn)備的飯菜前,卑微如塵土的模樣。
那些自以為是的“忠誠”,在那盤焦糊的青菜面前,顯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殘忍。
他想起喜鳳消失前,那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是她最后一點希望被他親手掐滅的聲音。
“我把她氣走了……”大龍喃婪著,眼淚終于毫無預(yù)兆地從那張紅腫的臉上奪眶而出。
他開始嚎啕大哭。
那哭聲里有對喜鳳的愧疚,有對這些年貧窮和迷惘的宣泄,但更多的是一種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痛。
他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么那么冷漠,恨自己為什么要用最惡毒的語言去攻擊一個已經(jīng)一無所有的女人。
他想起了喜鳳那頭白發(fā),想起了她追他時那個一瘸一拐、滑稽且凄慘的背影。
那是他的親媽。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脈相連。
“嬸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大龍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揪著頭發(fā),哭得撕心裂肺,“她在哪兒……她現(xiàn)在能去哪兒啊……”
田小草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終于在廢墟上覺醒的少年,她沒有上前安慰。她只是任由自己的淚水流淌。
屋子里的燈光依舊昏黃,那一桌冷掉的飯菜在寂靜中散發(fā)著可憐的余溫。
她們都明白,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會永遠留下了一個扎手的、去不掉的結(jié)。
田小草轉(zhuǎn)身沖出門外,縣城的夜色正像一硯潑翻了的濃墨,粘稠而壓抑。
她的步子很急。腳下的舊布鞋在青磚地上摩挲出沙啞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碎玻璃渣上,刺得心口生疼。
風(fēng)在巷弄里打著旋,扯動著她那件靛藍色的工裝,發(fā)出“呼啦呼啦”的聲響。
“喜鳳——!”
她無聲地吶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團被火燒過的棉絮,干澀且?guī)е箍唷?
她去了車站,去了每一個能遮風(fēng)避雨的橋洞,去了那些喜鳳曾經(jīng)最看不上的破敗飯館。
她在那片鋼鐵森林的縫隙里穿行,目光貪婪且絕望地掃過每一個佝僂的背影。那把斷梳被她死死攥在懷里,梳齒硌著胸口的皮膚,那種細(xì)微的痛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你不能走……你答應(yīng)過要跟我回家的。”小草的眼眶濕潤了,淚水在眼角干涸,結(jié)成一層咸澀的霜。
與此同時,馬喜鳳正像一只迷途的灰蛾,游蕩在城北工業(yè)區(qū)的邊緣。
路燈在寒風(fēng)中搖搖欲墜,發(fā)出的光是病態(tài)的慘白。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腳尖踢動著路邊的砂石。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張貼在電線桿上的招聘啟事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