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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你給我滾出這里!離我們遠(yuǎn)點!”
大龍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看著她臉上那些由于悔恨而交織的紋路,心里只有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母親變成這副鬼樣子,更無法原諒這個造成了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
他轉(zhuǎn)過頭,不敢再看喜鳳一眼。他是無比的思念這個人,但這個人又讓他無比的痛苦。
于是,他只能離開,像是躲避瘟疫一樣,瘋了一般沖出了家門。
“大龍!大龍你回來!你聽媽說一句……”
喜鳳發(fā)瘋似地追了出去。
只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那雙嚴(yán)重風(fēng)濕的腿,在這一刻變得僵硬如生鐵。
她跑得極慢,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釘子上。
“大龍……”
她伸著手,試圖去抓那個已經(jīng)跑向街角的身影??伤狭?,她的身體已經(jīng)腐朽了,那些被她揮霍掉的青春和力氣,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看著大龍那敏捷的身影,像是一道光,迅速消失在縣城錯綜復(fù)雜的巷弄深處。
她喊不出聲了,只有沉重的、帶著哨音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里回蕩。
天徹底黑了。
喜鳳站在陌生的街頭,四周是高高低低的院墻和漆黑的門洞。她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記不清回去的路了。那條她走過無數(shù)遍的巷子,在這一刻變得像迷宮一樣恐怖。
她呆呆地坐在一個長滿苔蘚的石階上,風(fēng)從巷口灌進(jìn)來,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裳。
“是啊……他說得對?!?
喜鳳縮著肩膀,忍不住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聲里,透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悲涼。
就算她認(rèn)得路,她還有膽量再回去嗎?
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jīng)拿走了李家最后一分錢;這雙手,現(xiàn)在又成了田小草肩上最后一塊沉重的壓艙石。
大龍的恨,像是一記悶棍,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回來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給自己找個遮風(fēng)避雨的窩?
現(xiàn)在的她,不僅幫不了小草承擔(dān)任何家庭責(zé)任,反而成了一個多出來的胃、一個需要被喂養(yǎng)的累贅。
小草為了那兩千塊錢的擇校費,已經(jīng)把命都快搭進(jìn)去了,她怎么還能留在這里,去搶大龍的碗,去分小草的飯?
“小草啊……姐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喜鳳撐著膝蓋,費勁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回那個溫暖的屋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來時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依戀,隨即決絕地轉(zhuǎn)過身。
他們說得沒錯,她不能再留在大龍面前當(dāng)一個羞辱的烙印,也不能再在小草背后當(dāng)一個吸血的魔鬼。
回歸正常生活吧,小草。
馬喜鳳低著頭,佝僂著身子,消失在濃稠如墨的夜色里。
那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為了別人而選擇的離開。
第 31 章
暮色徹底吞沒了縣城的最后一點光亮,空蕩蕩的巷落,只有遠(yuǎn)處的野狗吠聲,激起了一陣令人心慌的回音。
田小草推開院門時,腳下的步子比往常要輕快上許多。她記掛著喜鳳在電話里的聲音,特別是那句顫抖的“我等你”。
然而,推開屋門的一瞬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并沒有出現(xiàn)。
屋子里只點著一盞幾瓦的白熾燈,昏黃的燈光打在簡陋的飯桌上,拉出一道長長且僵硬的影子。
大龍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的飯菜,整個人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凝固的冰雕。
桌子上的菜還沒動過,那一盤綠油油的菜心已經(jīng)塌了秧,大半盆疙瘩湯,此刻也已經(jīng)不再冒熱氣,面上結(jié)了一層冷掉的皮。
“大龍?你怎么回來了?”
原來又是一周末,小草天天工作,早就忘記了時間,那還記得今天大龍會回家看望她?只是,大龍回家,必然會碰到喜鳳。
田小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安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你……你見到你娘了嗎?”
她環(huán)顧四周,炕頭上那把斷梳還在,喜鳳穿過的那件舊的確良襯衫也折疊得整整齊齊,唯獨不見了那個佝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