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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喜鳳佝僂著脊梁,順從地挪了過來。
她坐在窄窄的小木凳上,脊背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撕碎的紙。
田小草的手指穿過喜鳳那頭干枯、花白且凌亂的發絲,心里泛起一陣如針扎般的疼。
“當年的頭發,黑得跟綢子似的。”
小草低聲嘆息,梳齒緩緩切入發絲。
喜鳳渾身一僵,十分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但沒過一會兒,她便像被順了毛的貓一樣,慢慢軟了下來。
她垂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老了……也臟了。小草,你不該給我梳頭的。這梳子……是我當年親手折斷的,斷了的東西,哪能真的接回去呢?”
“斷了,也能接上,”小草的動作極慢,每一下都帶著撫慰,“你這接的就很好啊,只不過當時的我被怒氣迷了心竅,什么也沒看見。”
梳齒劃過頭皮,帶起一陣陣酥麻的戰栗。那是喜鳳在那冰冷的監獄里,從未奢望過的體溫。
某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木梳在發絲間游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在訴說著那些從未被宣之于口的悔恨。
田小草看著鏡子里喜鳳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又想起她往日的傲氣殘影。
她指尖輕輕摩挲過喜鳳的鬢角。這份靜謐安寧,沉重得讓人想落淚。
“小草!小草在家嗎?”
院門口傳來一陣粗聲大氣的吆喝。
馬喜鳳的身體在那一秒驟然緊縮,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獵物,顧不得還沒梳好的頭發,連滾帶爬地躲到了門后。
小草皺了皺眉,放下斷梳,給喜鳳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這才走出去。
門外的是一個男人。
王樹林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手里還拎著兩包點心。
他看著田小草,眼里滿是心疼和一種自以為是的正直:“小草,我聽說你昨天把那個禍害帶回李家祖墳了?你糊涂啊!她是什么人?她是害死李家、卷走家產的罪人!”
“樹林哥,她叫馬喜鳳,不叫禍害。殺害婆婆的人是牛二,而且她也已經坐過牢了,賬還清了。”小草站在臺階上,眼神里明顯的不耐煩。別人總是誤解,這些話她說了又說。
“還清了?那是人命!”王樹林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焦灼,“你現在把她帶回家,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大龍以后還要讀書、要娶媳婦,他有個坐過牢的親媽在身邊,他這輩子就毀了!”
王樹林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趁現在還沒鬧大,趕緊把她送走。去縣里的收容所,或者隨便哪兒。你還得過正常人的日子,回歸正常家庭……”
門后,馬喜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里瘋狂奔涌。
“送走”“回歸正常家庭”……
喜鳳緊緊抓著圍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在心里瘋狂地祈禱:小草,別答應他,別趕她走。
她甚至想沖出去跪在小草面前,求她不要讓她走。可她不敢,她怕自己那張滿是罪孽的臉,會再次羞辱了小草。
她在黑暗的門后瑟縮著,聽著王樹林那一聲聲“為了你好”的勸誡,每一聲都像是在她的墳頭上添土。
她覺得自己確實是個累贅,確實是那個會把小草拖進泥潭的“喪門星”。
可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再年輕靈巧的手,心里滿是絕望。
她干不了活,養活不了自己。
可是她想活下去。
由絕望而生的貪婪,讓她死死地抵住門板,仿佛只要她不松手,小草就不會離開。
王樹林走后,院子里恢復了死寂。
下午,馬喜鳳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院落。
被拋棄的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時刻舔舐著她的后腦勺。她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么,必須用自己的價值來換取留下的權利、來換取田小草的一絲憐憫。
她開始在灶間忙碌。
那雙曾經只肯拿粉撲和金戒指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握著沉重的菜刀。她去后院掐了最嫩的青菜心,甚至不惜厚著臉皮去隔壁換了兩個雞蛋。
煙熏火燎紅了她的眼,火星濺到了她的手背上。鉆心地疼,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死死盯著鍋里的火候。
她記得小草喜歡吃清炒菜心,記得小草在最累的時候念叨過一口熱乎的疙瘩湯。
下午五點,天色轉陰,屋子里有些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