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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回來了?”喜鳳從兜里掏出了把木梳子,“看這個梳子,我修好了。”
是那把斷裂的木梳子。
“我讓牛二幫我找了個長釘,將斷裂的兩半橫穿釘實了,木頭里面加鋼釘,以后再也不會斷了。”
喜鳳將梳子遞了出去,卻不直視田小草,她怕讓她看見她的得意,也怕她看出她的心意。
她就要這樣不經(jīng)意地接受她的所有稱贊與愛。
只是她的話沒有得到回應(yīng),喜鳳只能繼續(xù)找話,“錢呢?劉經(jīng)理是不是夸我……”
喜鳳的話戛然而止。
她偷瞥見了小草的臉。
慘白得像是一張被火燒過的灰燼,眼睛里一點光都沒有,只有一種死寂的、甚至帶著點死氣的平靜。
她不用再詢問,方才她又一次提到牛二,就已經(jīng)是答案了。
小草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她,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走到喜鳳面前,站定,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空空如也的紅綢布錢袋,“啪嗒”一聲,扔在了石桌上。
好心好意沒得到夸獎,還被她擺了臉色,喜鳳猛吸一口氣。
“田小草,你什么意思?”喜鳳被這種沉默激得渾身不自在,她拔高了嗓門掩飾心虛,“錢呢?你擺這張死人臉給誰看?”
“喜鳳。”
小草開口了,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喜鳳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我這一輩子,自問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哪怕你當(dāng)初欺負(fù)我、刁難我,我也覺得,咱們總歸是一家人。可我沒想到,你居然能為了錢,拿兩個孩子的前途去換。”
“你說什么?”喜鳳懵了,她站起身,尖聲叫道,“什么換錢?牛二說那是最好的貨……”
“最好的貨?”小草凄然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那一麻袋里全是噴了班草汁液的爛山草。劉經(jīng)理的伙計看見你跟小販接頭了,看見你拿了人家的紅綢布包了。喜鳳,你知不知道,那些錢是我賣掉最后一點首飾才湊齊的?你知獲得那點回扣,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什么?”
小草沒有打她,甚至沒有大聲吼叫。可她那種顫抖的聲音,在那一刻,比任何耳光都響亮。
“我沒有……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喜鳳退后兩步,撞在了那根粗糙的門柱上。
她看著小草那雙充滿了恨意和失望的眼睛,心底那點子好不容易才生出來的善意,在這一刻被對方的懷疑狠狠地踩在了泥地里。
“你不相信我?”
喜鳳的聲音顫抖著,淚水在那張精致的臉上劃出了兩道凄涼的痕跡,那是極度委屈后的爆發(fā),“田小草,你寧愿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伙計造謠,你也不相信我?在你眼里,我馬喜鳳這輩子就只配當(dāng)個壞人,是不是?”
她覺得自己好冤。
她這種人,一輩子沒做過什么好事,好不容易動了一次真格的,想拉扯這個女人一把。
甚至為了湊那筆錢,把壓箱底的最后一點首飾都給了牛二當(dāng)定金!
可結(jié)果呢?牛二騙了她,小販騙了她,而她最想救的那個人,現(xiàn)在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是劊子手。
“你不識好歹!”喜鳳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我馬喜鳳若是真想害你,何必等到今天?何必去求牛二那個爛人?我圖什么?圖你那幾個爛毛票?”
小草看著她,在那張由于憤怒而扭曲的臉上,她看到了喜鳳那永遠(yuǎn)無法更改的自負(fù)。
在小草眼里,這種辯解只是喜鳳在被識破后的垂死掙扎。證據(jù)就在那里,那是她用命換來的錢,現(xiàn)在都沒了。
“沒事了,”小草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她,聲音里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李家的大權(quán)以后都是你的。錢,我也沒本事再掙了。你想怎么糟蹋這個家,都隨你。但我田小草,再也不會信你一個字。”
“好……好你個田小草!”
喜鳳發(fā)出一聲凄厲的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大院里顯得格外瘆人。
她猛地摔門而出,將那抹微弱的煤油燈光,徹底關(guān)在了黑暗的廂房里。
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喂了狗。
還不容易萌生出的善意被踐踏,而被誤解而產(chǎn)生的、扭曲的恨意,在她的胸腔里瘋狂地沖撞,最終淬煉成了某種比毒藥還要辛辣的執(zhí)念。
“你不信我……你憑什么不信我……”
第 19 章
那天之后的李家大院,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小草依舊是那個沉默的女人,甚至比從前更加沉默。
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門,回來時,肩膀上的紅痕總會多出幾道被背簍壓傷的淤紫。
她不說話,甚至不再看向喜鳳的窗戶,仿佛那間屋子里住著的不是她的妯娌,而是一個無人居住的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