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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墻之隔的西屋,喜鳳正睜著眼躺在炕上。
聽著隔壁那驚天動地的哭喊聲,聽著來順那傻子要把小草當絕癥治的混賬話,喜鳳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嘴角浮起一抹極冷的笑。
她是生過大龍的人,田小草這癥狀她怎么會不知道?
那種滋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聞不得油煙,見不得葷腥,覺多身子沉,還有那種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的奇葩動靜,活像是閻王爺招收的標志,其實只是懷孕了而已。
雖然懷孕也就是去鬼門關走一遭。
只不過,田小草竟然懷孕了?
這個念頭在喜鳳腦子里轉了一圈,像是一塊帶刺的鐵,磨得她心尖生疼。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被角,指甲深深陷進棉絮里。
嫉妒像是地溝里的潮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她的心房。
在這個家,她喜鳳之所以能橫行霸道,不只是因為她這天生的脾氣,還仗著她是唯一給李家續了香火的女人。
如果小草這個圣人再有了孩子,那這李家大宅里,哪里還有她喜鳳的一席之地?到時候婆婆的偏心、來順的感激、甚至全村人的高看,都會像潮水一樣涌向那個窩囊廢。
可嫉妒之余,喜鳳心里又生出一股扭曲的、惡毒的快感。
她回想起自己懷大龍時的那些日子,男人不在身邊,婆婆催著干活,到了生的時候,那簡直是進了一趟鬼門關,疼得恨不得撞墻。
“生吧,懷吧,”喜鳳盯著漆黑的房梁,無聲地冷笑,“田小草,你以為那是福報?那是受罪的開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熬過那一刀絞心的疼。”
“既然藥都藥不倒,老天非讓你生孩子,那就讓你在產床上領教領教,什么叫當女人的報應。”
她翻了個身,心里的七上八下終究化作了一抹陰毒的期盼。
她期盼著那個生命能把小草折磨得形銷骨立,期盼著小草在往后的日子里,像她當年一樣,在屎尿和啼哭中磨掉那一身清高的傲骨。
第二天清晨,老郎中進了門。
當那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小草纖細的手腕上時,全家人都摒住了呼吸,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滴下水來。
來順緊緊盯著郎中的臉色,生怕從那幾道皺紋里讀出“無藥可醫”四個字。
“大夫,您直說吧,我撐得住。”來順顫聲說道。
老郎中收了手,先是看了一眼如臨大敵的來順,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小草,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大腿喊道:“順子啊順子,你這哪里是請我來治病的,你是請我來報喜的呀!這脈象滑如滾珠,有力得很,你媳婦沒得絕癥,她是給你們李家添丁進口啦!”
“懷……懷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拍手叫好,開心得不得了。
除了田小草。
田小草整個人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那一瞬間,窗外初冬的暖陽剛好破開云層,灑在她的臉上。
她低下頭,顫抖著手撫向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一種從未有過的神奇感從指尖傳導到靈魂深處。
她的肚子里竟然有一個生命?一個流淌著她血液的小東西,正悄悄地扎根在她的血肉里,吸吮著她的生機。
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和那個未知的生命共振。
那是感動。
這種被老天爺突然眷顧的巨大驚喜,讓她瞬間泣不成聲。
可感動之后,那股名為“恐懼”的陰云又迅速聚攏了過來。
她想起了喜鳳早產的嘶吼,想起了村里那些因為難產而死掉的女人,想起了那座像是大山一樣壓在所有女人頭上的“養育”重擔。
她想要這個孩子嗎?她能養好這個孩子嗎?
小草的心里充滿了焦慮。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家里,在這個被喜鳳盯著、被婆婆盼著的處境下,她這雙只會割草揉面的手,真的能護住這個脆弱的小生命嗎?
她看向來順,來順正像個傻子一樣在院子里瘋跑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