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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今兒回來,咱家這灶房的煙火氣都比往常足,”馬喜鳳湊到灶臺邊,一邊幫著添柴,一邊拿話試探,“聽二順說,大哥這次在城里接了個大活兒,怕是帶回來的寶貝不少吧?”
田小草低頭切著咸菜,聲音溫和卻穩當,“來順掙的是辛苦錢,只要人平安回來,比啥寶貝都強。”
馬喜鳳撇了撇嘴,嘴上難得不說話,心里卻暗罵:裝,你就使勁兒裝。
要不是來順能賺錢,那死老太婆能這么袒護她嗎?她那鐲子要是沒那份錢撐著,看她還在這兒跟她拿什么大嫂的架子。
晌午時分,村口的老榆樹下傳來了自行車的鈴鐺聲。
李來順滿頭大汗地跨進院門,后架上馱著個沉甸甸的大帆布包,臉比之前黑了些,但那雙眼亮得像燃著兩簇火。
“小草!娘!我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李老婆子也從里屋喚了出來。
馬喜鳳更是第一個沖上去,搶著去接那個帆布包,手剛一搭上去,心里就咯噔一下————沉,真沉!
那包里硬邦邦的,一聽就是好東西。
“大哥辛苦了,快,進屋喝口熱茶。”馬喜鳳笑得眼褶子都深了,那股子殷勤勁兒,活像是來順才是她親男人。
堂屋里,一家人圍著那張八仙桌坐定。
李老婆子坐在首位,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那個包。
來順先是抹了把汗,嘿嘿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個用舊報紙里三層外三層裹著的藍布包。
他一層層揭開,露出一沓齊整整、硬邦邦的鈔票。
“娘,這是這月的工錢。老板看我干活實在,多給了五塊。一共四十五塊,您收好。”
“啪”的一聲,那錢摔在桌上,清脆悅耳。
馬喜鳳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沓錢,心里飛快地盤算著:四十五塊啊!
這在鎮上能買多少布、多少肉?夠她馬喜鳳買多少盒上好的雪花膏?她看著婆婆那雙干枯的手顫抖著接過錢,心里又酸又澀,恨不得那錢是直接塞進自己兜里的。
她個老太婆,走兩步路都喘氣,她會花錢嗎她?為什么要把錢給她這個不會花錢的老太婆而不是給她這個會花錢又沒錢的李二婆?她也是李家人啊!
“來順,城里……有啥好玩意兒沒?”馬喜鳳到底是沒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直往那帆布包縫里鉆。
她的心跳得極快。
畢竟來順是個厚道人,以往回來多少會給自家孩子帶點零嘴,那這次發了大財,總該有一份屬于她的弟妹禮吧?
哪怕是一塊香皂,或者是那城里女人擦的大牌口紅,只要能讓她在村里顯擺一圈,這聲大哥就沒白叫。
馬喜鳳已經想好了,要是來順帶了時興的緞子,她就去做身衣裳,穿著去田小草面前晃悠。
來順沒接話,憨厚地笑了笑,伸手進了包里。
馬喜鳳的呼吸都屏住了,手不自覺地絞著圍裙角,臉上已經提前擺好了得體、驚喜的笑容。
“給!娘,這是城里的紅棗糕,軟和,您留著磨牙。”
“給,這是給大龍的連環畫,還有兩塊大白兔奶糖。”
馬喜鳳伸出手,準備接過那屬于她的驚喜。
然而,來順接下來的動作,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淋在了她那團火熱的期待上。
來順從包底摸出一個精致的小鐵盒,那上面畫著一個漂亮的女人。
他繞過馬喜鳳,直接走到了田小草身邊,眼神里透著股子讓人臉紅的溫柔。
“小草,這是城里最貴的蛤蜊油,還有這雪花膏。聽說城里的女人冬天都擦這個,手就不裂口了。”
“你那手,得好好養養,不能老是干活不保養啊。”
還沒等馬喜鳳回過神,來順又掏出一根紅色的絲絨發帶,那是城里最時興的樣式,紅得耀眼,紅得奪目,紅得和她最般配。
可見那李來順親手將那紅發帶放到田小草手里,嘿嘿傻笑著,“我覺得這紅顏色配你,好看。”
最后,他從貼身的兜里又摸出一卷錢,塞進田小草手里:“小草,這是我攢的零碎,你留著想買啥買啥。”
馬喜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原本準備好的笑容,此刻在臉上扭曲成了一個滑稽的褶皺。
她眼睜睜地看著來順把剩下的包一抖——沒了。
除了那一堆給婆婆的補品,給孩子的糖,剩下的,全都是田小草的。
沒有她的雪花膏,沒有她的新衣服,甚至連一張抹嘴的帕子都沒有。
這一瞬間,馬喜鳳覺得全屋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仿佛成了一個外人,一個站在熱鬧邊上的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