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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綠玉鐲子在她的手腕上隨著掙扎,重重地撞在土炕沿上,發出“哐、哐”的悶響。
馬喜鳳聽著那撞擊聲,思維卻像被猛地拽回了幾個月前。
那天是接親的日子。
滿地的紅紙屑,漫天的鞭炮煙,老李家娶田小草比娶她重視多了。
馬喜鳳當時挺著快臨盆的大肚子,為了顯擺自己的威風,故意攔在那高高的朱紅門檻前。
她涂著濃艷的胭脂和口紅,指著那轎子后頭面黃肌瘦的小旺,吐出的話比冰渣子還硬:
“瞧瞧這孩子,一臉的克星樣!這種賠錢貨進門,往后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喝西北風!田小草,你長點臉,自己賣過來就算了,還想拉著你弟弟來吃空咱們李家?”
她記得清楚,轎子里的田小草在抖,而十歲的小旺,眼睛里原本那點護著姐姐的光,被這句話生生給掐滅了。
小旺是個敏感得過頭的孩子,他聽得懂“賠錢貨”幾個字。
他哭著沖上來,像頭絕望的小獸,一頭撞在了馬喜鳳那圓滾滾的肚子上。
“我不許你罵我姐!”
那是小旺最后的一聲怒吼。隨后,就是馬喜鳳倒在門檻石上的慘叫,她的身下是一灘迅速洇開的、驚心動魄的紅。
她的肚子像是被按了開關的機器人,一點點蘇醒、一點點發作,她疼得天旋地轉,旁邊的人都被她嚇到了。
所有人,包括小旺。
“姐……我對不起你,我不拖累你了。”
那是小旺失蹤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馬喜鳳在醫院順產順不下來、疼得想撞墻的時候,小旺已經在漫天大雪里消失了。有人說他跳了河,有人說他進了山。
從那以后,大龍成了體弱多病的早產兒,馬喜鳳成了“受害者”,而田小草,成了一個背負著“害了弟妹、弄丟親弟”罪名的、沉默的行尸走肉。
“小旺……姐給你縫了新襪子……”田小草的夢囈還在繼續,她猛地翻了個身,由于動作太大,整個人險些跌下炕去。
馬喜鳳推門進屋,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去。
“夠了!別叫了!”
馬喜鳳尖利地呵斥道,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深處那一絲被真相勾出來的局促。
田小草被這一聲暴喝驚醒,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點亮了那盞殘油燈,豆大的火苗照著她滿是淚痕、慘白得像鬼一樣的臉。
“二弟妹……”
田小草的眼神發直,過了半晌才聚焦,“你來干什么?”
“干什么?聽你在這兒叫喪!”馬喜鳳走到炕邊,看著田小草手腕上那只綠玉鐲子。那鐲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刺得馬喜鳳眼仁疼,“田小草,你夢見你那個短命鬼弟弟干啥?想讓人記起他怎么撞的我?想讓人記起我是怎么受的罪?”
“我沒想……”田小草聲音嘶啞,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沒說那些話,小旺是不是還在我身邊。”
“你怪我?”馬喜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調猛地拔高,“田小草,你憑什么怪我!是我在大門口流的血!是我生大龍的時候差點見了閻王!那是你弟弟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馬喜鳳步步逼近,指甲幾乎要戳到田小草的鼻尖,“你弟弟失蹤了那是他活該,是他怕償命才跑的!還叫什么小旺呢,我看是叫小亡,我們全家人都要給他克死才算正常。”
“他就是個喪門星,走到哪兒克到哪兒!”
“他不克人!”田小草突然爆發了,她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鐲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只是想讓他姐姐進門的時候體面一點!”
“馬喜鳳,你摸著良心問問,這段日子,我在李家做牛做馬,還不是在替我弟弟贖罪?你恨我,我認了。你罵我,我也受了。可你不能說他是喪門星……”
田小草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她看著馬喜鳳,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絕,“可我弟弟……他消失的時候,才十歲啊。他到死都覺得是他害了我。”
馬喜鳳被田小草這副罕見的瘋狂模樣給震住了。
她看著田小草,看著這個平日里哪怕被她折斷了木梳也只是默默流淚的女人,此時卻像一頭護崽的母狼,眼底全是絕望。
馬喜鳳原本藏在兜里那幾塊準備明天去買“化骨散”的碎銀子,此刻冷冰冰地硌著她的胯骨。
她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虛空。
她嫉恨田小草,是因為田小草的善良讓她顯得丑陋;她報復田小草,是因為唯有這樣她才能掩蓋內心深處那個隱秘的聲音——幾個月前如果不是她嘴賤,那一地的鮮血本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