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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明過當即將筷子扔了,走去廚房掀鍋蓋,里頭果然熱著一鍋湯,湯色清涼,雞肉酥軟,枸杞和蟲草花上下翻滾,光聞味道就知道好吃。
他將鍋蓋重新蓋上,有幾分不耐煩的,說:“以后別讓她過來做這些事了,她現(xiàn)在懷孕了,不能太過勞累。”
江流螢一時失神,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吃吃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道:“我沒看錯你,你果然和梁錚不一樣。”
提到梁錚,段明過后知后覺地想起一件事來,他在外出差的時候接過此人電話,內(nèi)容大約是要他勸一勸江流螢。
他那時候忙得焦頭爛額,嘴上答應,轉(zhuǎn)身卻給忘了,今天聽她提起才想起來,說:“你跟梁錚怎么樣了,他電話打到我那里,我心想你們的事情還是由你們解決,我個外人要是一不留神拉了偏架,豈不是里外不是人。”
江流螢表情立馬就有些不好看,原本筷子上夾起的一塊肉掉下去,她戳了幾下,沒揀過來,說:“我們倆完了。段三,你知道嗎,他為了那個女人跟我動手。”
段明過一時愕然,說:“或許是失手。”
江流螢說:“我不是小孩兒,不小心還是故意,我能分得出來。如果說之前我還對他有什么幻想的話,他推我的那一瞬間就都破滅了。”
積雪壓塌枯枝的過程跟男人出軌的進程都是一樣,沒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
幾年的感情就是彼此退讓的基礎(chǔ),江流螢第一次發(fā)現(xiàn)梁錚情況不對的時候,他跪倒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立下重誓保證絕不再犯。
那時候盡管有過快刀斬亂麻的心思,最終還是敗給心底的不舍,誰知道這只是噩夢的開始,而制造這場悲劇的人已經(jīng)在一次又一次的認錯中麻木。
他們最后見面的那一晚,江流螢問他到底要不要跟那個女人了斷。梁錚抱著她的腰,只是慣性抱著她的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說,可以,但要給我一點時間。
江流螢一下就跳起來,哭著喊著說什么也不肯同意。對方尚在義正言辭地問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江流螢說我相信,你把手機給我,我現(xiàn)在給她打過去,說你要跟她分手,我就信你原諒你,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在一起。
江流螢去摸他口袋,卻怎么也沒料到他反應如此強烈,眼睜睜見著他瘋了一樣竄起來,然后拽著她揮動的兩手,將她推到沙發(fā)上。
江流螢一下懵了,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那一瞬間羞惱憤怒如火山般盡數(shù)噴發(fā),差一點脫口而出:你知不知道我懷著你的孩子?
梁錚用他的實際行動吐露心聲,他大約自己也發(fā)現(xiàn)了,頹然地垂頭站在原地,卻還在撒謊:“流螢,你給我一點時間。”
江流螢捂著肚子站起來,指著他鼻子說:“給你時間,我給你什么時間,再給你時間,你跟那臭婊`子連孩子都生下來了。梁錚,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她算是個什么好東西,明明知道你有女朋友,還跟你卿卿我我。她今天有本事劈上你,明天就有本事劈別人,到時候你頭頂一片草原,你還覺得空氣特清新呢。”
梁錚兩手攥得緊緊,因為克制渾身發(fā)抖,他像是頭一次看這個女人一樣,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她,說:“你說話別這么難聽,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像什么?她沒做錯什么,是我,我先陷進去的。”
江流螢氣極反笑,叉著腰好一陣停不下來,說:“該夸你牛逼還是傻逼呢,這又不是什么好事,至于你這么邀功似的去搶嗎。果然還是我高看了你,我還為你操心呢,犯不著啊,婊`子配狗,天長地久,你們倆千萬要纏纏綿綿別再禍害別人了。我以前真是豬油蒙了心,怎么一點都沒發(fā)現(xiàn)你是這種人。”
梁錚胸口起伏,一雙眼睛瞪得通紅,手掄過來的時候,江流螢只覺得下巴一陣火熱,耳邊已經(jīng)嗡嗡作響。
她也是氣得狠了,抄起茶幾上的花瓶就砸過去。
那一晚自然鬧得難看,江流螢將這輩子丟過的沒丟過的臉一次性全拋了出去,警察過來的時候,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迷糊視線里看到隔壁的丁賢淑看著她冷笑。
江流螢像是經(jīng)歷一場大夢,那一刻方才醒來,憑什么啊,至于嗎,她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女人,一輩子規(guī)規(guī)矩矩開朗優(yōu)雅,何必要為了這么個男人丑態(tài)橫出。
念書的時候,她也是眾星拱月般的存在,散著頭發(fā)往校園里一走,回頭率是百分之百。每晚都有男生去她樓下告白,為她準備的焰火好幾次點燃塑膠跑道。
她為什么要這樣自甘墮落,一邊等待浪子回頭,一邊向早已死去的愛情卑躬屈膝,及至今日,變成一個她自己都陌生的人,被一個做三的老女人嘲笑。
江流螢于是執(zhí)意斬斷這爛尾,將屬于他的記憶和東西一并扔出,她連孩子也不想要,因為只要想到他會有那個男人相似的眉眼,就覺得惡心。
段明過聽江流螢一席話說完,許久都沒有吱聲,他借著喝水的間隙偷偷打量這女人,她身材面色看起來都與此前無異,不像是做小月子的女人。
如果一定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話,那大概就是一種玄而又玄的精氣神,段明過覺得她好像硬生生從身上剝離出什么,盡管她一直努力將之填補,卻還能看見那漏風的一角吞噬起黑暗。
段明過虛握著拳頭撐住下頷,牙齒輕輕咬著關(guān)節(jié),半晌才說:“怪不得喬顏要天天過來照顧你,你現(xiàn)在恢復得怎么樣?”
江流螢反倒輕松,聳一聳肩,說:“托她的福,恢復得還算不錯。我就當成體內(nèi)生了一個小小的瘤,現(xiàn)在是讓醫(yī)生把我剜去了。雖然不至于立馬就能跑能跳,但也徹底阻絕了癌癥的蔓延。”
段明過輕嘆:“我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
江流螢湊近他身邊,說:“明過,雖然我是流產(chǎn)過兩次的不合格女人,但我還是奉勸你考慮把那孩子留下。你跟喬顏是當局者迷,我這個外人卻看得很是清楚,沒有幾個女人會為一個不愛的男人生孩子,喬顏她心里肯定是你的。而你愿意為她這么著急趕回來,證明你對她也有那么一點意思。既然你有情我有意,那不如湊到一起過過看,說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改變。”
段明過眼皮一抬,深邃的眼睛看向她,問:“流螢,你到現(xiàn)在……難道還相信愛情嗎?”
江流螢伏在桌上笑道:“不管我信不信,愛情都還是存在的呀。只是有的人得來全不費工夫,有的人窮盡一生也找不到知心的人。總要有些神仙伴侶,有些懷著這樣那樣的心思步入圍城。”
段明過暗自想了一想,說:“真可怕……婚姻真可怕。”
江流螢拍拍他肩膀,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你總有一天要結(jié)婚的。我就不信你父母不著急,說不定已經(jīng)找了一堆貴小姐讓你挑,要給你弄個商業(yè)聯(lián)姻呢。”
段明過說:“這倒是真的。”
江流螢說:“所以啊,還不如找個自己熟悉的,反正你都先上車驗過了,回家撒個小嬌補上票就行。哎喲,累死,為了喬顏我可真是盡心盡力,你倆要是成了,媒人酒一定要請我喝好。”
兩人隨便再吃了點,江流螢鉆進臥室休息,段明過一個人把桌子收拾干凈,看到客廳里空著的沙發(fā),就有些挪不動步伐。
他跟江流螢照應了一聲,躺在上面,剛把眼睛閉上,幾乎是立刻就墜入夢鄉(xiāng)。
人越是勞累,越是容易做夢,他走在昏暗的世界里,幾乎把前半生重新看過。
偌大的段家宅子,威嚴如山的大家長,他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哥哥,還有天真爛漫會摟他大腿的段雨溪。
不知怎么見到十六歲時的喬顏,他在心里喟嘆,這女人就是換上學生的裝扮,也還是一副清冷的樣子,只是眼睛不會說謊,那里面存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欲`望。
沒有錯的,是欲`望,或者說,是野心。
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兒,在泥土一樣的環(huán)境里奮力冒頭,想比其他人擁有更多的陽光和雨露,就要不斷攀升,抓牢每一個來之不易的渺小機會。
所以她給段家人寫信,風雨無阻,按部就班地寫信,然后如愿得到她所需要的關(guān)注,情感空虛卻自認為泛濫的段家人的青睞。
他給她回第一封信的時候就帶著鄙夷,所以從不認真,白紙鉛字,再諷刺意味濃重地簽上自己的大名。
她也無甚表示,因為知道目標已然達成,接下來的時間就只需要坐享其成,等待秋收之時前來收割,他后來果然等來她的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