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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反正我起不來沒法送你。”
“……唉。”
李熏然還是睡不著。亮亮一本正經:“最近我又看了一部紀錄片,我覺得還成,叔叔你要不要也看看?”
“哦,講什么的?”
“講迪克西使團的。”
“……嗯。”
“日本一號作戰之后,一九四四年八月份,美國官方在史迪威將軍的促成下組建的一個訪問團終于到達延安。‘迪克西’不是訪問團的正式名稱,只是一個外號。大概意思是用美國南北戰爭時混亂的南方暗指當時的‘赤化區’。這個訪問團的領隊是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中國通,美國大使館武官包瑞德上校。這個訪問團的飛機抵達延安降落時出了點故障,有驚無險。包瑞德跟去接機的周恩來開玩笑:‘傷人乎?不問馬’。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亮亮嫩嫩的小嗓音模仿央視旁白深沉抽離的語調,還有點抑揚頓挫的氣勢。他記憶力驚人,看過的基本不會忘。亮亮講著,突然聽見李熏然悠長的呼吸聲。
睡著了。
亮亮坐起來,給李熏然拉拉被子,拍拍他,一副老成的小模樣:“哎呀,跟小孩子一樣的。”
一九四四年,八月。
迪克西使團的軍事觀察員,政治觀察員,一堆地道的美國人,終于踏上延安的土地。
“那里很窮。非常窮。毫不客氣地說,我那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貧困的地方。”五十年代麥卡錫主義式的政治迫害風潮過去,美國終于能再次談論共產主義或者別的什么主義的時候,當初的一個訪問團成員回憶:“但每個人都很有精神。這很神奇,他們基本是吃不飽的。衣物破舊但干凈整齊,每個人都神采奕奕。”
方孟韋跟著訪問團下了飛機。包上校壓根不用他翻譯,他就默默跟著人群。來接機的是共產黨的高層,方孟韋形容不出他來。想來,這樣的人,也是不需要別人去形容他的。
方孟韋盡職盡責地擔任翻譯,眼線,立場堅定的軍人,等等角色。延安接待美國使團盡心盡力,盡管物質匱乏,但賓主盡歡。
那人的風度令人折服。他和顏悅色地對待每個人,笑意春風化雨。包瑞德在私底下和人聊天時對那人評價非常高。“哪怕只是一個政治家的表演,也很夠了。林肯也不會疾言厲色地對待別人。”
那人笑著勸方孟韋:“少校,你應該堅定你的政治信仰,但是……不必繃得這么緊。”
方孟韋緊張,做不出表情,只能點頭。
美國使團當然有自己的見解。顯而易見,國共都知道日本人滾蛋之后自己的敵人是誰,所以現階段對付日本人全都不使勁兒了——這樣于美國人不利。
政治學家們經濟學家們軍事學家們和中共的接觸是愉快的。方孟韋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美國必須贏取對德國日本的勝利,暫時放下政治偏見沒什么問題。訪問使團甚至興致勃勃地換上了中共的土布軍裝,打算拍一張集體照留紀念。
方孟韋拉住了包瑞德上校。
“上校先生,我提醒你,秋后算賬不是只有中國人干的。”
包瑞德沒聽進去:“方,我的祖國不是你的祖國。”
那張美國人穿中共土布軍裝的照片應該名垂青史。它有點滑稽,又有點莊嚴,它忠實地記錄了一段風云詭譎的國際歷史,在幾年之后,它成為了罪證。
訪問團的訪問是成功的。訪問之后的余興節目甚至有舞會。中共的高層沒有一般人想象的始終繃緊斗爭的神經。他們甚至可以稱得上很有情趣,大多數留過洋,尤其是法國。有人還可以講法語,和訪問團里一個法裔成員聊得很愉快。
方孟韋就那么看著。
他不打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