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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敖和方孟韋,兩個沒有一個省心的。方孟敖是古典詩句里的英雄,功名只向馬上取。方孟韋……謝培東形容不出他。從小想得多,心思重,沉沉郁郁。謝培東年輕的時候看過一幅畫,新興的摻雜西洋技法的水墨畫,也說不出好不好來……一座孤峰,很遙遠。蒼翠挺拔秀氣,孤零零地矗立,湮在一片煙云水霧中。
蔡媽迎出來,臉上有笑:“孟韋,你看,來信了。”
方孟韋笑了笑:“嗯,謝謝蔡媽。”
謝培東突然問:“是那個榮先生么。”
方孟韋頓了頓,低低嗯了一聲。
謝培東不再多言。
方孟韋回屋,展開信看。
錢已收到。二十七是好數(shù)字,三九二十七,九至陽,二十七簡直是三陽開泰……
方孟韋表情柔軟地看榮石絮叨,耳邊響起來榮石的聲音,仿佛他在念信上的廢話。看著看著耳邊的榮石竟然也結(jié)巴起來,在方孟韋的心里耳邊結(jié)巴個沒完。
方孟韋惱了,把信扣在桌上,向后一仰倒進床里。他枕著手,直愣愣地往上看。
門口有人敲門,謝木蘭黃鶯一樣的嗓音:“小哥!”
方孟韋沒動:“進來吧。”
謝木蘭打開門,探進個腦袋:“小哥,我爸說吃晚飯了。”
她臉上還有傷,腳崴得有點狠,拄著拐。她倒是不氣餒,很快又活潑開朗了。她看見小哥枕著雙手,仰臉躺在一片暮色里,瓷一樣蒼白的皮膚仿佛浸在幽靜的深水中。
方孟韋的白是冷冷的白,沒有血色,沒有人氣兒。謝木蘭愣了一下:“小哥你不開心?”
方孟韋無奈地笑:“我哪有。”
謝木蘭一歪頭:“那你就是開心?”
方孟韋無法,只好坐起來:“我一會兒就下去。”謝木蘭應(yīng)了一聲,大爸今天去“小公館”,她沒事兒還是不要惹小哥。方孟韋忍不住:“慢點,小心腳。”
“知道啦知道啦。”
晚飯的時候方孟韋沒吃多少東西。謝培東幾次欲言又止,又說不出什么。謝木蘭懵懵懂懂,倒是頗同情小哥。要是謝培東敢弄個女人進來,她非要反出南天門不可。方孟韋不吭聲,謝木蘭也不敢活躍氣氛。方步亭一貫寵她,大約是有點移情作用,畢竟他的小女兒在上海被炸死。謝培東整天沒表情,為著謝木蘭的母親,也不能把她怎么樣。方孟敖心思大,在謝木蘭的記憶里一貫不跟人計較的。只有方孟韋,謝木蘭真不敢鬧他。并不是他多可怕,而是……他有時候看起來不像在這個塵世間。
方孟韋離開餐桌,謝木蘭藏在碗后面看她爸。謝培東就是沒表情。
方孟韋入睡后,做了個夢。
他夢見漫天滿地的大雪。
他沒見過這么大的雪,深到膝蓋。
東北的雪。
榮石跟他講過東北的雪,東北的嚴酷天氣從來跟綠蟻新酒紅泥小火爐沒啥關(guān)系。總體而言,冬天對于一切在東北討生活的生命來說只有兩個結(jié)果:死,或者不死。
“東北的酒叫燒刀子,為什么呢?因為烈,一口飲下去,從喉嚨開始往下割。美不美另說,燒刀子主要目的是為了取暖。凍得半死的人,灌一口就能活回來。沒點與天斗的法子,在東北活不下去。”
榮石跟方孟韋講過東北,還有東北的雪。
榮石本來就像攜著一身東北的風雪,斗天斗地斗命。一身血,叼著雪茄,滿不在乎跟他笑:死不了。
方孟韋在大雪里漫無目的游蕩。
電光石火之間,他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