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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孟韋在美國工作團呆了半天就算下班了。美國人當然知道指派這么個又是軍人又是翻譯的人來干嘛,因此樂意讓方少校多休息。方孟韋提著文件箱離開。他心情并不好,沿著石階往下走。走了半天忽然聽見有人喊他,方孟韋一回頭,兩棟房子之間躲著幾個女生,那幾個女生看方孟韋也是穿軍裝的,嚇得往后縮。只有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堅定道:“小哥,小哥你來幫幫我,我走不了了。”
方孟韋小跑過去,謝木蘭坐在地上,臉上有淤青,衣服上都是泥,辮子扯開了一只。
方孟韋震驚:“木蘭?你干嘛去了?”
謝木蘭嘴角淤腫,只能表情平靜:“小哥,我們游行去了。”
方孟韋心頭壓抑已久的怒氣突然沖上來,沖得他眼前一黑。他閉著眼捏了捏鼻梁:“木蘭,你簡直放肆……”
謝木蘭伸手:“小哥,你背我吧。”
方孟韋怒道:“你出來游行,姑爹知道嗎?”
謝木蘭搖頭。
方孟韋攥著拳頭提醒自己不要遷怒不要發作。他的表情嚇壞了其他幾個女生,有一個開始小聲抽泣。
謝木蘭不怕。她臉上有傷,所以只能繼續平靜:“我們要發出我們的聲音。不這樣,沒有人聽。小哥,長沙淪陷啦。離重慶還有多遠?哪天日本人來了,別的不說,我們這些女生要怎么辦?”
方孟韋未答,謝木蘭強笑:“我們就只能趕緊去死了。”她頓了頓,指著幾個狼狽不堪的女生,輕聲道:“小哥,你三青團天天搞什么三民主義。三民的民,包括我們嗎?”
方孟韋背著謝木蘭,一路走回家。
“你自己跟姑爹解釋怎么搞成這樣的。”
“照實說唄。難道我做錯了?”
“你……”
“小哥,這是正義的呼聲。”
兩人到家,蔡媽王媽迎出來:“這怎么搞的?木蘭你這是讓人欺負了?”
謝木蘭滿不在乎:“剛才我去游行了。讓警察打的。”
王媽領著謝木蘭回房處理身上的傷,蔡媽剛才挺高興,這下心思也淡了,只是遞給方孟韋一封信:“孟韋,這是你的信。每次看見你收信心情都能好一些,這些天我一直盼著能來信,真來了。上海來的呢。”
方孟韋瞄了一眼信封,沖蔡媽笑了笑:“謝謝。”
方孟韋回房,整個人倒在床上。他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一時是彼得金中校的刁難,一時是謝木蘭的詰問。好一會兒,方孟韋才發現手里捏著一封信。他隨意地撕開信封,他在上海應該沒有認識的人……
榮石?
這得意洋洋的字體,一看就是他的。
“親親吾弟……”
虧榮石想得出來,承德寄上海,上海轉重慶。方孟韋把信紙蓋在臉上,紙張的觸感輕輕地覆著了他的嘴唇。
內容倒沒什么,平常的寒暄。榮石給自己設定的身份是方孟韋母親那邊的親戚,方孟韋的表哥。很久不聯系,現在世道艱難,想巴結方家換點活路。榮石的落款是“姚輯”——遙寄?
“每因樓上西南望,始覺人間道路長。”
白居易寫給白行簡的詩。方孟韋翻了個身,紙張滑下他的臉。榮石去軍營看他,說是他表哥,寫信還是表哥。為什么非得是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