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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樹在這里多久了?”
周行知心里亂得很,疼得發麻,深吸一口氣憋在胸口 ,很久才長長地呼出,“不知道,從我記事起就在了。”
“你就跟這樹一樣丑。”她看著樹說。
周行知一愣,笑了,“嗯。”
黎佳后退幾步,以溫柔的神情仰望這棵樹,
“唉你發現沒,蘭州到處都是這種樹,往那兒一擋,就寸步不移,幾十年幾百年都不動,那些花開得再漂亮也和它無關,它就只管扎根在那兒,小時候看見這么丑的樹,我都遠遠地繞開,心想這么難看的樹咋還不砍掉?影響市容,還叫人劃得亂七八糟的,可現在我每回夢到蘭州,夢里都有這種樹,人真是怪,這么丑的東西也能讓人一想起就疼,是因為我長大了嗎?還是老了,不知道,可你現在讓我砍了它,哪里還砍得掉。”
周行知的笑沒了,愣愣的,連呼吸都停了,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
“我跟你說過我那個男朋友的事沒?”黎佳收回目光看他一眼,又笑著低下頭,“去上海的火車上認識的,他長得可好看了,我愛了他十二年,當然啦,是自以為愛,可再見面我發現我錯了,我厭惡他,就和厭惡我自己一樣,愛了這么個玩意兒十二年,臭魚剛好配爛蝦,那段日子就像活在下水溝一樣,可我竟然覺得我就該待在那兒。
現在不一樣了,我從下水溝出來,一路往陽光底下走,碰見了一個老同學,我厭惡了他三年,后來每一次想起還是厭惡,呵,你說搞不搞笑,以為可愛的卻厭惡,以為厭惡的卻可……”
她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凝望他的眼眸,那金色的沙漠在夕陽下波光粼粼。
“可我已經有顧俊了。”
黎佳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最后看一眼夕陽下漫天的黃沙,枯樹,和人。
“再見,周行知。”
說完轉身就走。
“黎佳!”周行知跟在她身后聲嘶力竭地大吼:“他對你不好你就……”
可黎佳越走越快,風在她身后呼嘯而過,他最后的話她再也沒聽清。
……
“說聲再見要那么久?”
“把話說清楚,就需要這么久。”
黎佳跟在顧俊后面,黃沙讓夕陽都變得滄桑,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后,保持固定的距離。
“哼,”顧俊背對她笑一聲,“接下來怎么走?”
“坐機場大巴吧,但要先坐……”
“打車吧。”
“……好。”
最后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送他們趕往機場,那司機開了輛二手大眾,破舊骯臟得像個紙殼子,但五一返程高峰,這是他們能叫到的唯一的車。
黎佳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顧俊看她一眼,坐到后排。
司機詫異地瞥了他們幾眼,一般這種情況,尤其司機是男的情況下,都是男的坐副駕,女的坐后排,他很快就有了答案,看倆人這一前一后故作不熟的樣子,板上釘釘的老板和小情兒,怕老婆發現,對外號稱是秘書,白天一間辦公室,晚上一張床。
但黎佳沒那么多想法,她是怕顧俊嫌棄,蘭州出租車上的煙味兒汗臭味兒太大,尤其是司機旁邊,大多還夾雜一股不知來由的“油味兒”,所以坐了前排。
“聽歌不?”路太長,司機師傅開在漫漫黃沙中,眼前是不變的荒山,很容易犯困,他看看后排陰沉的顧俊,再看看身邊一臉心事的黎佳,小心提議。
“算……”
“好啊,”顧俊望著窗外,陰云密布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山路不好走,聽聽歌,時間還能過得快些。”
“好。”
車子盤山而行,開過一個彎,一排排挺拔的松柏映入眼簾,天邊暮靄沉沉,松柏的葉子變成黑色,像威嚴肅穆的戍邊戰士,目送著離鄉的游子。
車子的收音機也很陳舊,嗡嗡的聲音,沉悶又粗糲,緩緩流淌出蒙塵的喇叭:
“天邊的云一望無際
俯瞰那雙眺望的眼睛
時間還在遠行
留下誰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