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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你唄。”他叼著煙笑得皺紋都出來了,像趴在草地上曬太陽的大獅子,“咋了,這就怕了?”
“沒有……開什么玩笑,”她確實是有些嫌棄,也怕他們沒輕沒重地攻擊她,但最后還是伸出手,摸了一下離她最近的女孩的臉,很柔軟,但是覆在皮膚表層的垢痂在劃過她掌心時還是有粗糙的觸感。
她想了一下,拉開雙肩包拉鏈,掏出濕紙巾,清香的白軟的濕紙巾碰到她臉,黎佳小心翼翼,但她沒躲,也沒表示欣喜,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盯著黎佳,任由她一下一下擦她的臉,有些地方擦不掉,黎佳不得不用點勁,湊近她輕聲叮囑:“會疼,稍微忍一下。”她也還是不躲,連能不能聽懂黎佳說話都不一定。
“擦干凈了,多漂亮。”黎佳擦完了離遠(yuǎn)點端詳一下,笑著摸一下干干凈凈的綿臉蛋,高原紅反而讓小女孩的眼睛更清澈透亮,更可愛。
剛才跑遠(yuǎn)的小男孩眼見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黎佳身上,黎佳還給那小鼻嘎擦臉,頓時覺得不滿意,又一溜煙跑回來了,跑到周行知旁邊大叫:“周行知你馬子真白!你親她一下!”毫不意外地討了周行知一記飛踹,“滾!”
除去這個不穩(wěn)定因素,黎佳盡量回避他,她很快就討得了孩子們,尤其是女孩們的歡心,她給最小的妹妹扎了妍妍最喜歡的地雷頭,因為她頭發(fā)實在是太亂,黎佳不得不把頭發(fā)里的雜草和“不明物體”一根根挑出來,她摒著呼吸,逼自己忍耐孩子身上捂餿了的汗臭味。
但女孩們也天生愛美,黎佳用樹枝在濕潤的泥土上畫了一朵盛開的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柔軟的葉子,她們就能目不轉(zhuǎn)睛地蹲在地上,雙手托腮看個沒完。
“老師,畫個小兔子。”終于有一個小女孩開口說話了,怯怯地抬頭看她,嗓子有點啞,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好。”
黎佳畫了一只兔子,又讓它叼了一個胡蘿卜,她們馬上就捂著嘴笑起來。
小小的土地上很快就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案,小羊,小狗,小鹿……像天上奇形怪狀的云。
黎佳很快就注意到遠(yuǎn)遠(yuǎn)地站了一個女孩,抱了一個襁褓,站累了就坐在搖晃的秋千上。
黎佳想招呼她過來,但被圍得太死,孩子們跟她混熟了,很快就牢牢揪住她不放,拽著她的衣角提出各種要求,她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瞟到那個女孩,女孩都在視線相遇的一剎那移開眼睛。
周行知已經(jīng)和年紀(jì)大的男孩子比賽扳手腕了,他故意輸給男孩子讓他放松警惕,然后又突然虐他一下,教他要用肩膀而不是手腕發(fā)力。
男孩子們大部分圍著周行知,明顯對女孩子這邊不感興趣,偶爾過來也是來搗亂的,用臟兮兮的球鞋蹭掉黎佳留在土地上的畫,并發(fā)出動物一樣的嚎叫,邊叫邊笑,活靈活現(xiàn)的小兔子和小鹿沒了,有幾個女孩很快就哭起來。
黎佳得了空,起身朝那個女孩子走過去,“你好呀!”
可女孩子見她走近,立馬就抱著襁褓走開了。
這一天很快過去,黎佳發(fā)現(xiàn)山里的火燒云比她去過的任何一座城市都烈,如火如血,從山的那一邊一路燒過來,燒透了一整片天,讓人心生悲愴。
“天黑了,回家去。”
周行知隨手拍一下那個最讓人頭疼的小男孩的后腦勺,給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來了一腳,踹得他渾身舒爽,好像完成了一天的使命,提溜著沾滿草和土的褲子,邊抹鼻涕邊迎著晚風(fēng)向山下走,走一半還賤兮兮地?fù)炱鹨桓鶚渲Γ榇蛳峦行』锇榈钠ü桑瑤兹司瓦@么像滾雪球一樣扭打著消失在黎佳的視野。
女孩子的散場相對有禮貌得多,“老師再見!”“老師明天見!”“老師后天見!”見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眼看黎佳的行程已經(jīng)被她們安排到了“老師天天見!”
“喜歡死你了哈哈哈!”周行知站起來,抖落抖落褲子和衣服上的土,“害死了吧?濕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嘍!”
“我發(fā)現(xiàn)我是招小孩兒喜歡,”黎佳扔掉樹枝,用濕巾擦手,“但其實……”她低著頭不好意思地笑,“我女兒我都沒怎么管過。”
在山里,天色一暗下來馬上就感覺天黑了,沒有燈,只有山下的城市霓虹和對面環(huán)山公路的汽車燈給他們照亮。
“當(dāng)心腳底下。”周行知和黎佳錯前錯后地走,夜色里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低沉地在她耳后響起。
黎佳也想當(dāng)心,但她近視,很快就讓一個土坷垃絆了一個趔趄,往前栽的瞬間被他從身后拽住胳膊拉回來,撞在他身上,硬邦邦的,倒比摔一下還疼,黑暗里嗅覺也靈敏,他身上苦澀的煙草味一下子就鉆進(jìn)她的鼻腔,熱烘烘的,包裹在她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