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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她沒注意聽,她在拍桌上的菜,動作一模一樣,全神貫注找角度的眼神也一模一樣,菜上來誰都不許動筷子,妍妍脾氣再急也得忍著,椰奶小丸子的香味勾得她直咽口水也不敢說一個不字,沒人敢讓媽媽不高興,她在浴室吼了女兒,自己摔了門出去了,妍妍和爸爸在浴室里面面相覷,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給媽媽道歉,還得悄悄的,像在密謀叛國。
人和人看事的角度是那么截然不同,她竟然覺得自己是家里最無關(guān)緊要,最被忽視的一個。
“她還喜歡寫替身文學。”他支著下巴笑。
“對啊,”妮娜已經(jīng)在朋友圈排列九宮格了,“她寫替身文學寫得最好嘛,那一本人氣也最高,老毒梟是女主初戀的替身,倆人長得像,都是高鼻梁,深眼窩,狹長的眼睛,但初戀是緝毒警,臥底在老毒梟身邊,老毒梟一直知道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親信有一腿,到最后硬是把緝毒警給虐死了,女主也自殺死了,嗨,虐死我了,看那本我哭了好幾次呢!”
“哈哈,”顧俊仰頭大笑一聲,“這倆人還真是正義的化身,就沒人同情一下弱小可憐且年邁的老毒梟么?每一次看見那女人留下的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都得想起她,惡心得要死,又慶幸她們長得像,還能看她再長大一次。”
“咦!顧老師你怎么……”妮娜抱著手機嫌棄地看他,“你怎么能同情那老壞蛋呢?老壞蛋的深情比草賤,再說了人家哪里弱小可憐了?東南亞大毒梟啊人家是!”
“東南亞大毒梟?”顧俊笑得臉都紅了,醉意上來,眼睛緩慢地眨呀眨,“連我都知道這種事情要先殺女的,在男的面前殺,把情報套出來,就算套不出來也送這對野鴛鴦一起上西天,還留著讓她自己死?”
“他先送男的走,是給她機會回頭呢,還毒梟呢,廢物一個。”他枕著椅子嘟囔完,抹一把臉坐起來,溫柔地看著妮娜,
“還有,替身文學?誰會和替身在一起?什么都一樣,才知道什么都不一樣,自己找罪受嗎?”
“顧老師,你……”妮娜總算是回過味來了,她覺得嘴巴發(fā)干,把手機放在桌上,呆呆地望著他,“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吃好了嗎?走吧。”顧俊說著晃晃悠悠起身,去買了單,妮娜跟著他出去,扶住他。
曖昧的藍色霓虹燈漸變成粉色,灑在他醉得酡紅的臉上,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抱住她,感受著她的心跳,纖細的骨骼,再一次覺得人類真是可悲的物種。
他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天人類進化得足夠完全,就會進入完全理智的狀態(tài),不再有可悲的無用的情感,或者完全退化,只吃飯,睡覺,交配,繁衍,正如此時此刻,他完全有理由和懷里年輕的軀體度過一個瘋狂的夜晚,撫慰他長久以來沒被撫慰的欲望。
但可悲之處就在于,人類進化出了愛,一無是處卻足夠毀滅一切的東西,他竟然對“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星體”這件他習以為常并奉為神邸的真理感到恐懼,孤獨不再是怡然自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連他父親都保持邊界,他之前有多享受孤獨,現(xiàn)在就有多恐懼孤獨,因為他明明白白地想象得到,后面的人生有多漫長,來來往往的人都不是他想見的人,發(fā)生的一切……
他老了,第一次要重新配眼鏡,沒人嫌棄地嘲笑他:“老東西戴老花,眼睛大得跟蛤蟆似的!”
第一次忘記帶手機出門,沒人在樓上對著樓下喊:“唉你什么情況啊!手機!手機沒帶!”
第一次送女兒去上大學,只能一個人收拾她的行囊,沒人在深夜分擔他的憂慮,躺在他身邊像捋狗毛一樣捋他的背,“哎呦好啦,考上大學不是好事兒嗎?現(xiàn)在上海有幾個人能考上大學的?她走了你總該能陪我回蘭州了吧?陪我騎馬聽見沒?”
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并在死后帶入墳?zāi)梗@種感覺猶如行走在沙漠,地球消失了,森林,鳥兒,叮咚的溪流,美麗的鮮花……都沒了,四周只有漫無邊際的黃沙。
“她讓我用心想,”他抱著妮娜,笑著說,“想要不要把她忘了,開始新生活,聰明吧?這就叫先發(fā)制人,但她也老實,我打電話問她要撫養(yǎng)費,她就真以為我只是想要撫養(yǎng)費,我說我們糾纏這么久,她就真覺得該一刀兩斷,都沒細想,到底是誰糾纏誰。”
“現(xiàn)在搞得……”他笑著松開妮娜,往后退一步,“我成了比草賤的老壞蛋,送走了她的小白臉,眼睜睜看著她淪為眾矢之的,把她往死路上逼,自己轉(zhuǎn)身又去找小姑娘了,你猜她現(xiàn)在是不是正奮筆疾書寫咱倆的床戲呢?這下可好,她又要收獲一大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讀者了。”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妮娜,揚手揮開她被風吹到他衣服上的頭發(fā),
“顧老師也叫了這么久了,今天算是給你上一課,我覺得也是真正重要的一課,比貸款業(yè)務(wù)對你有用得多,老婆出軌了,老公在支行加班到凌晨兩點也不離婚的原因,你覺得是為了什么?以后少對著有婦之夫說愛,不尊重他也不尊重你自己,更不尊重你說的愛。”
“好啦,今天就當是給我提前踐行吧妮娜,”他歪著頭端詳她,“下個禮拜的踐行酒就別來了。”
顧俊說完轉(zhuǎn)身,攔了一輛出租車,“去奉賢。”
可當他一天當中第二次走進那漆黑的感應(yīng)燈都不亮的樓道,他又聽到了那個男孩的聲音,“她不在。”
他一路吹風,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可即便如此,在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的那一刻還是心里咯噔一下。
男孩站在家門口,紗門外,拎著一袋東西,戴黑框眼鏡,穿黑色恤,牛仔褲,寸頭,身高,白皙的皮膚,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