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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她柔軟的還在高潮余韻中顫栗的身體僵了，還在摩挲他脖頸的鼻尖停下，很久沒有呼吸，但她的手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摟著他的脖子。

他握住她的手腕，最后溫存地摩挲一下，再一下，猛地用力拉開，像拔出扎在肉里的刺一樣將她拔出體外，推開她，再不敢看她面對沙發(fā)縮成一團的身體，狼狽地?fù)炱鸬厣掀撇家粯拥谋误w衣物，頭也不回地。

第36章 畫家和作家

黎佳抱著腿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撿起地上的衣裙一件件穿好，走進廚房，看到桌上有兩碗面，一碗面少，臥了兩個煎蛋，湯里飄著辣椒，還有香醋的味道，一碗面多，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她把面端出來，吃了多的那碗。

整個春節(jié)假期她都在家里寫作，那幾天都是陰天，她沒拉窗簾，桌子正對著窗戶，她寫累了就望著窗外。

上海這幾年是真的經(jīng)常下雪了，陰霾的天空飄著幾片雪花，又像冰雹，砸在窗戶上發(fā)出輕柔的噠噠聲，這屋子太老了，四方形的格子窗框原是涂了紅漆，如今早已斑駁剝落，堆滿塵埃，雪落在上面很快就融化成污濁的水，沿著窗框流淌，枯樹枝像得了佝僂病的老人，在濕冷的寒風(fēng)中掙扎著將手伸向天空。

冰箱里的東西她努力吃了很多天，早上是三鮮湯和黃泥螺，蟹糊，中午自己做米飯，三鮮蝦仁和紅燒肉在鍋里熱一下，晚上就吃一小碗炒菜年糕。

寫作很耗神，她就這么悶在家里，對著電腦一坐就是一天，很容易饑腸轆轆，這些東西倒也很快就吃完了，沒有浪費。

但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她生活里的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做了，和顧俊在一起的六年她連洗衣機都沒用過，家里請了阿姨，一周兩次，平日里一些細(xì)碎的家務(wù)，比如整理書柜和妍妍隨手亂丟的玩具，洗衣服，做晚飯（他們兩個都不怎么吃晚飯），基本上都是顧俊隨手就做了。

現(xiàn)在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做，陽臺上的滾筒洗衣機是她自己買的，房東留給她的是老式波輪洗衣機，一按開關(guān)就像絞肉機一樣嗡嗡轟鳴著在原地狂跳，第一次就洗壞了她一件fendi的裙子，她抱著濕漉漉的殘骸坐在浴缸邊上，沮喪極了，對自我的厭惡和那陰冷的水一起浸到她骨子里。

后來她的東西以指數(shù)級減少，很簡單，上?；緦儆谥挥卸膬蓚€季節(jié)的亞熱帶氣候，那可有可無的透紗薄外套，風(fēng)衣，為了配貨買的紗巾，像兔女郎一樣的毛絨短裙，就都賣了，還有連單位值班鑰匙都裝不下的chanel山茶花mini口紅包，全都從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精心養(yǎng)護她真正需要的東西，耐心細(xì)致地熨燙常穿的毛衣，平靜地擦拭那個布滿細(xì)痕的茶幾，擦到一塵不染，給裂紋的沙發(fā)上油，在玻璃花瓶里插一朵新鮮的玫瑰花，她穿著大棉襖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刷鞋，清晨的陽光從她身后升起，照在她背上，溫暖而祥和，那一刻是盈余的，那一刻就是希望本身。

鳥兒睡醒了，唧唧啾啾地唱歌，人還沒醒，她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沒有扯八卦的聒噪的大媽，一片靜謐，這正是她想要的，因為她現(xiàn)在能聽懂一點奉賢方言了，她們叫她小寡婦。

寡婦門前是非多，顧俊顯然就是那個“是非”，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年紀(jì)大，癮頭也大，一個月就來了兩次，都被她們機警地捕捉到了，第二次還是大年初一的凌晨。

過年都要來，可見多大癮，凌晨來，一定是瞞了家里的黃臉婆，證據(jù)確鑿，其罪當(dāng)誅。

還有一個“是非”是劉然，因為他年紀(jì)小。

這些話換了從前必然要折磨她好些日子，但現(xiàn)在不同，

“做事”有一種奇妙的魔力，看著窗明幾凈的家，被養(yǎng)護得容光煥發(fā)的沙發(fā)，立柜上了油，再也不會一拉開就凄慘地吱呀哀嚎，花瓶一塵不染，嬌艷的玫瑰花瓣總是霑著清晨的露水，她越來越長久地感受到平靜。

后來她中午下樓洗衣服，因為她不想再委屈自己早上碰冷水，聽著身后的流言蜚語，她再沒失落。

但生活也還是問題疊著問題，并不因她變得虔誠就讓她順風(fēng)順?biāo)?

夜深人靜的時候，洶涌的黑色潮水一浪高過一浪，將她淹沒后拖進冰冷的海底。

她的寫作收入表里的那根紅線一落再落，讀者是敏銳的，沒人說她寫得爛，大家只是再也不來她編織的夢里了，她善于撒謊，她想這也是她寫的東西很多人看的原因，但她又太老實，一旦騙不過自己了，就再也沒辦法騙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