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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男人抿著嘴,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所以你就去了?”
“是的。”
黎佳還記得那天是圣誕節。
“我病了,”電話里他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能來看看我嗎?”
“他晚上要回家的。”黎佳握著手機,望一眼客廳墻上的時鐘,把這顯而易見的事實告訴他。
“今天是我生日。”他說。
沒有生日蛋糕,也沒有鮮花和禮物,沙發邊的落地燈和煤油燈一樣昏暗,黎佳提著水果和蛋糕站在客廳,茫然地四下環顧,“……沒人送禮物給你?也沒人給你過生日?不至于吧陳世航。”
“沒用的東西都扔了。”他軟綿綿地靠在沙發里看她,眼睛在細碎的燈光下蒙著一片水汽,裹著厚毛毯,鼻尖和臉頰泛著病態的紅暈,聲音小得聽不見。
“那我這些東西估計也得進垃圾桶。”猶豫片刻后黎佳還是脫了外套掛進衣柜,拎著幾個塑料袋走進廚房,“吃雪梨吧,潤肺解毒。”
廚房里幾乎什么都沒有,除了咖啡機,熱水壺和奶鍋,流理臺上放了一只玻璃杯,水喝了一半,還在冒著騰騰熱氣,旁邊是一盒感冒沖劑,還有一板膠囊。
她把雪梨拿出來,還好有刀具,壁櫥里也有碗,她削了皮,切成小塊,刀在案板上發出輕輕的噠噠聲,遮蓋了男人拖沓的腳步聲,他從身后抱住她,渾身滾燙,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混在沉重的鼻息里噴在她冰冷的脖頸。
他失去了語言能力,臉還和以前一樣,一下一下磨蹭她的耳根,臉頰,廚房里什么聲音都沒有,遠處的歡騰和喧囂傳到這里變成了蝴蝶振翅般的氣流振動。
沉寂的空間讓時光倒流,一個人即便在異鄉待了再久,他身上還是有一開始的味道,是槐樹,是黃土和煤炭,是像戈壁灘一樣冷硬的寂寞。
“聞到了什么?”他在她身后攬著她的腰,臉頰埋在她頭發里,只能用氣音說話,呼吸燙得冒煙。
“臭味。”她說,塞一塊梨在他嘴里,他的臉貼著她的臉,咀嚼時腮幫子一鼓一鼓,酥脆的聲音在她耳邊環繞。
漸漸的這個聲音變得更近,變成她自己的聲音,她的嘴里也多了一絲清甜,和苦澀的藥味一起在舌尖蔓延……
“你怎么回事……”他埋在她耳邊喘息,來來往往的車燈在漆黑的天花板上游弋搖晃,“老男人不行了?還是他從來不碰你?”
“碰不碰的都比不過小姑娘。”她被燙得顫栗,指尖插在他發間咬牙忍住呻吟,他一聽就笑,“你真記仇。”
窗外寒風凜冽,臥室里燙得人發悶,此起彼伏的喘息在一陣陡然的激烈后漸漸平息,淫靡的香味彌漫開來,夾雜在汗液中久久不散。
“睡著了?”混沌中一只滾燙干燥的手覆在她黏膩的臉上,撥開她濕透的頭發,在黑暗中描摹她的五官,黎佳趴在床上睜眼看窗外,過一會兒他摸過來,悄無聲息地把臉枕在她肩膀,“難受。”
“難受還干這種事。”黎佳反手揉搓他的頭發,他的頭發很短,但發根是軟的,像一只小動物。
“憋得難受。”他發不出聲音,不得不言簡意賅,反倒老實起來,黎佳輕撫他的額頭、臉和鼻尖,每一處的輪廓都精致,
“你應該不缺吧,陳世航。”
“不缺不代表喜歡啊。”
黎佳腦子里轟的一聲,背上的人察覺到,搭在她腰上的手慢慢移上來,順著肌肉紋理輕撫她光裸的背,
“我本來應該是瞎子。”
“你在說些什么?”黎佳心下一片惶然,眼睛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霓虹,也不知道是就他哪一句話提問。
“我四歲那一年,”他用氣息說,“我媽抱著我在院子里曬太陽,迎著光看見我的右眼睛是透明的,里面好像有一個光斑,以為是光線的問題,就沒管,可后來她發現我走平地都摔跤,要么就撞到墻上,這才覺得不對,帶我去縣醫院看,96年,蘭州地縣上的醫院,連感冒都能治到截肢,那坐診的老醫生邊喝茶邊跟我媽說我活不成了,反正后山就能埋,讓她趁年輕再生一個,我媽這輩子沒跟人大聲說過話,那天把那醫生的桌子都給掀了,茶水揚了他一身。
后來她帶我來上海,她不識字,連公交站牌都看不懂,醫院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就抱著我走,走,從下午走到晚上,路上買了一個包子和一瓶礦泉水,全給了我,夜里在屎尿橫流的地下通道靠著閉一會兒眼,第二天接著走……
后來醫院找著了,也看到了醫生,垂體瘤,壓迫了視覺神經,我老摔跤就是因為看不見,但我小,不會說,我說話是我爸教的,他死得太早,我也搞不清楚他為什么從來不教我說疼,也不讓我媽教,我只會說難受,哭著在病床上打滾,跟我媽說我難受,后來我知道那是疼,頭疼。”
“但你現在好了,都過去了,”黎佳心里發緊,轉過身看他,窗外闌珊的霓虹和星辰揉碎在他眼睛里,在黑暗中隨著他眼睛的轉動緩緩蕩漾。
“我聽他們說垂體瘤是良性腫瘤。”
“是啊,良性。”他用鼻尖蹭一蹭她,嘴唇覆在她耳廓,“那請我們不食人間煙火的黎大小姐猜一猜,手術費是哪兒來的?”
“漂亮真好啊,一張漂亮的臉比博士文憑都有用,”他愛撫她的頭發,可黎佳覺得頭皮一陣陣的發麻。
“人是很低級的動物,再高級的知識分子也一樣,甚至比一般的人更低級呢。”他用指尖點一點她的鼻梁,“比如我。”
“可能是小時候受的罪夠多了吧,后來我還挺健康的,精力也旺盛,覺都不怎么睡,中考、高考、考博,壓力再大也沒垮……我再沒那么沒用了,也再沒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