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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笑或不笑,他從頭到尾沒有“看見”過她。
那個深夜的診室里,滴水湖的咖啡館里,醫院迷幻的樹燈下,只有他們兩個人,細細回想,當時他們都沒有和身邊的人交流過,沒有第三個人記得他們的重逢,不會有人能回憶起“哦!那天我旁邊坐了一對男女,男的丹鳳眼,清冷禁欲系的,但一直笑瞇瞇的,女的沒那么漂亮,就鄰家女孩那一類的,白白凈凈的,圓臉,杏眼,但一笑有尖利的虎牙……”
那個人真的是他嗎?有沒有可能只是長得像而已?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也記得她,記得她十八歲那一年傻了吧唧的,記得她上哪一所大學,記得她和他都是蘭州人,他還問她媽媽好不好,記憶力超群得讓人害怕。
所以這更讓他的存在像一個幻覺,她精神分裂了想象出來的,只是一種寄托,一個虛假的并不存在希望,供她繼續日復一日泡在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泡在一潭死水的丈夫身邊而不必太過煎熬。
黎佳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拖著步子走到玄關的立柜,醫保卡病歷本還有一些常用藥都在里面,她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藥箱里。
她熟門熟路打開最小的一個藥箱,拿出屈螺酮炔雌醇片吃下去。
家里很安靜,她站在柜子前,咕咚咕咚喝水的聲音在客廳里都有回聲。
家訪后的周末,顧俊收到去北京總行的消息,臨走前他把客廳和妍妍的小房間徹底清理了一下,從沙發后面尋出來一堆游戲機,智能手表,芭比娃娃……還有麥當勞兒童套餐送的塑料玩具。
“怎么,不過了?”當時黎佳支著腦袋窩在空蕩蕩的沙發里,捏著遙控器,對任何一個頻道都沒有超過三分鐘的耐心,穿一條白色吊帶睡裙,一邊肩帶掉下來也懶得管,大掃除中唯一幸存的小飛象毛毯蓋在她膝蓋上。
“太亂了。”顧俊頭都不抬地蹲在音響旁邊,地上鋪滿了他的老古董碟片,在浮塵里折射著七彩的陽光。
他并沒有提議在這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周六的明媚午后一起看一部電影,好在黎佳再也不希望了,這讓她有一種整個人、甚至每一寸皮膚都被平鋪在地上的安穩感。
“家訪都過了,”她哼一聲,打個哈欠,“你現在理有啥用啊?再說了,就算現在理好了,等妍妍回來還不是全給你掀翻?”
顧俊沒搭理她,她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扔掉遙控器去臥室睡午覺了。
一切都很平和。
顧俊收拾完了進來和她躺在一起睡,摸她的耳朵,她轉頭躲開,他沒在意,很快睡了過去,呼吸又沉又長。
兩個人睡到天黑才起,顧俊有聽新聞聯播的習慣,一邊聽一邊煮他的海鮮泡面,他最近愛上了海鮮泡面,他一旦吃到了愛吃的東西就一直吃,黎佳坐在他身后的餐椅上吃酸奶,兩個人誰都沒說什么。
“別吃避孕藥。”顧俊低頭看著翻騰的沸水,水聲和新聞聯播的聲音不小,但黎佳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對身體不好。”他把面從鍋里撈出來,撈到碗里,手支著灶臺,望著廚房窗外的梧桐樹,但已經晚上七點了,窗外只有一片烏黑的樹影。
“不想要孩子的話家里避孕套也有的。”
“嗯。”黎佳把酸奶勺進嘴里,“下次用。”
“看來你是真不喜歡孩子。”顧俊回頭沖她笑一下,“蠻少見的。”想了一下又說:“不過也不少見,我媽就是,我六歲的時候她就去日本了。”
“沒聽你說過,”黎佳刮干凈最后一點酸奶,“還有你前妻,也沒生孩子嘛。”
“她比我都忙,那個時候也還年輕,想過兩年再要。”
顧俊端著碗過來,坐在黎佳對面,唏哩呼嚕地吃面條,被熱氣蒸騰得眉頭緊鎖,吃了幾口才接著說:“還好沒要。”
“嗯,也對。”黎佳吃完了酸奶,把碗一推,沒有起身,看著顧俊碗里漂浮的小魚,好幾條,應該是蟹肉棒做成了小魚的形狀,圓頭圓腦很可愛,顧俊很少和可愛的東西有關系,可愛的東西出現他也只是漠然地看著它們,男人好像都這樣,但黎佳還是難以想象他的幼崽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