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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海人通常不會那么嬌氣,”他突然開口,她幾乎肉眼不可見地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沒回頭。
“都是老爺小姐的話,上海不會有今天的繁華,你們也不會來,對吧。”
她終于回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半張著。
“那天的事是我的錯,我給你道歉,”他說,聲音軟了下來,“如果你需要什么補償的話,只要在我能力范圍之……”
“我不要你的補償。”她露出驚恐的眼神,又像是聽到了惡心至極的事情一樣憤怒地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躺在另一張床上的老人睜開了褶皺的眼皮。
“不,我就是這個意思,”他解釋道,“那天我做的不對,我……”
“那天是我來例假了,”她很快地瞟一眼那個老人,那老太太眼神空洞又茫然,八成是有些老年癡呆了,不可能聽懂他們的對話,但黎佳還是把聲音壓到最低,斬釘截鐵道,“不是那個。”
“那個”是什么,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他想說“那個”和他的歉意無關,但他實在是懶得再和這個迂腐又頑固的小姑娘浪費口舌,何況他也并不知曉這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歉意究竟來源于哪里,
他最終覺得這歉意或許是他對自己的歉意。
他實在是有些飄了,松懈了,或許是中年危機吧,他犯了一個有事業根基的中年男人最常犯的錯誤:睡小姑娘/睡下屬,他兩樣全占了,并最終導致了一種凌亂又失控的態勢:
從她坐上他的車,吃飯,回她家,再到第二天他離開她家,一路上隱藏了無數安全隱患,萬一她是個別有用心的女人呢,萬一她告他強奸呢,萬一……
“你做的沒什么不對,”她最終說,“是我太隨便了,以后我們就裝作不認識就好了。”
她看著他,唇角綻放笑容,
“你放心吧,都這么長時間了,沒人知道。”
小羊嚼完最后一點草,站在車窗外看了他一會兒,透明的圓眼睛倒映出他手里剩下的草,也不問他討,只抖抖耳朵,在他伸出手觸碰它之前慢悠悠地走回雪地上去了。
第4章 孤獨
“爸爸爸爸!我要喂我要喂!”顧俊茫然地回頭,怔愣地看著副駕駛的小人兒,
她的小臉圓得像湯團,耳朵肉嘟嘟的,正抓著他的胳膊亂晃,嘴里一刻不停地尖叫,激動地整個人都趴在他肩膀上。
“它走了,”他言簡意賅,把手里的草扔出窗外,拍掉手上的土。
“哎呀爸爸!你怎么讓它走了呀!”看著小羊頭都不回地走遠,她懊喪地大喊。
她還不知道母親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和他一樣,即將在沒有母親的人生軌跡上行進。
母親對顧俊而言的確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他照常上學,上班,交第一個女朋友的時候才十七歲,一到了大學,空氣中都是發情的氣息,正因為沒有母親的約束,父親還像停不下來的老時鐘一樣上班,每個禮拜還要加一天班,他就這樣和初戀女友在家中像動物一樣交配,對,他只能用交配來形容當時的場景,如今他連那個女孩兒的臉都記不清了,都還記得當時激烈得連地板和墻都在震動,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他喜歡湖人隊,一個禮拜最起碼有三天混在籃球場上,而那個女孩兒則只喜歡一本接一本地看幾個日本作家寫的莫名其妙的言情小說,無病呻吟,就連看電影也看不到一起去,他喜歡《碟中諜》,2000年正好《碟中諜2》上映,他帶她去看,她全程都一臉困惑,卻對著《花樣年華》里梁朝偉那張憂郁的臉痛哭流涕。
說實在的,他作為一個男人實在是想象不出一個看狗都深情的矮個子男人有什么魅力可言,經常和女人廝混在一起的情種,比如賈寶玉,顯然沒辦法在事業上有所成就,而沒有事業的男人又算什么男人呢?
可是張曼玉,他望著漫無邊際的雪山,她支撐著他看完了這場故弄玄虛的雙出軌悲情戲碼,他后來又在宿舍用那臺從上海百腦匯買來的二手筆記本電腦看了她和黎明演的《甜蜜蜜》,卻只覺得索然無味。
“旗袍啦,”睡他對床的恰好是一個廣東人,操著一口夸張的廣普,“旗袍是和情趣內衣一樣的存在喔,不過我喜歡爆乳office lady啦……”
或許吧,旗袍,他沒有再想這個問題,大學的課業還是很忙的,雖然幾門選修課水得可怕,但他不能容忍有一門或者幾門課掛掉這種事,何況在籃球場和女友身上揮汗如雨的現實感,總比對著電腦意淫一個穿著旗袍,地透過鏡頭望著你的女人要有意義得多,盡管如今看來,那些也沒什么意義。
他很快就和那個女孩分手了,沒有狗血的戲碼,就是慢慢地不聯系了,可事情明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知道她喜歡肯德基的土豆泥,每次和室友或者別的班的同學出去打籃球(他更喜歡和不認識的人打籃球),都會在吃完肯德基以后帶一份土豆泥回來,他沒有花錢的習慣,但也會用自己絕對不算寬裕的生活費送生日禮物給她,對她喜歡的那幾個作家漸漸有一些了解,去書店買書的時候幫她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