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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他又來了一次,佳佳給他開門,和他一起走進去,她是進來喝水的,發覺他跟在她身后的時候嚇了一跳,胃也跟著抽搐,握緊手里的水杯,
“行長去拜訪客戶,等一下就回來了。”
“我不找你們行長,我找你。”
他的眼睛很黑,漆黑,頭發也黑,還穿著一件黑色行政夾克,黑西褲,黑皮鞋,別的她什么都記不住,
因為他什么表情都沒有,也因為他五官端正得像公益宣傳海報上,車站廣告牌上,或小學語文課本上的爸爸,和同樣讓人記不住臉的標志女人與標志孩子出演標志的一家三口,出現在各個產品的廣告里,但永遠沒人會在看到海苔廣告時指著他的臉說:“誒?這不是那個廚衛廣告里的爸爸嘛!”
猶如大眾車的“vw”車標,她每次看到都困乏得想打哈欠。
她記住他的不是臉,是“爸爸”。
皮包里的手機震到了無法忽視的程度,佳佳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一段時間以來這個號碼重復出現,她沒有接陌生電話的習慣,上海的也好,外地的也好,統統不接,但這一個號碼她每一次都鬼使神差地接起,對面卻沒有聲息,
今天她還是接了,“喂你好。”
對面依舊不說話,只是這次她聽到了吸氣的聲音,欲言又止,之后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又掛斷了。
第2章 涮羊肉
“邁克,邁克?”
佳佳坐在沙發上,低頭招呼在遠處探頭探腦的泰迪狗,它很老了,在她母親家活了十二年,靠吃剩飯、喝涮鍋水長大,和所有貧窮卻肥胖的人一樣,它也胖得離譜,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吐著舌頭喘一陣子,沙發都跳不上去,褪色打結的毛發完全蓋住渾濁的眼睛,像蓋了塊拖布,正怯生生地對她搖著只剩半截的尾巴。
“你叫它干什么?”顧俊坐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里,兩手搭在膝蓋上,藏青色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衣的領子。
他瞥一眼那只叫邁克的老狗,再瞥一眼在廚房忙活的佳佳的父母,眼神沒有任何變化,渾身上下只有左手無名指的婚戒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芒。
佳佳旁若無人,拍手的節奏不停,腕間的guccimarmon手串叮鈴鈴地響,肩上散落的濕發一綹一綹的,但好歹是被空調烘干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發潮。
邁克像孤老的游魂一樣勾著頭小跑過來,堅硬畸形的指甲摳在被梅雨天氣泡得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發出鈍刀般的擦擦聲。
它跑到沙發邊,笨拙地立起來,前爪搭在佳佳穿著牛仔褲的膝蓋上,她摸一摸它的頭,猶豫一下,把它抱起來放在腿上,可下一秒就被熏得受不了,把它放回地上。
邁克茫然無措地抬頭望著她,又很快把頭低下。
“跟你說過了,動物身上很臭的。”顧俊漠然地打量著地上哀怨嗚咽的老狗,兩個沙發很近,他穿灰色棉拖鞋的腳快要碰到狗的屁股,但也沒有把腿收回去的意思。
佳佳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但很快舒展,擼一擼邁克的頭,想起考上大學那一天,她和父親跑遍了花鳥魚市場,拿著母親“恩準”的一千塊錢,最終從狗販子那兒買回來還只有兩個月大的邁克,
“爸爸沒本事,但很快會有錢的,到時候給你買一只好狗,牧羊犬。”父親咧開嘴笑,露出亂墳崗一樣東倒西歪的大黃牙,
但其實他的門牙早就磕掉了,是他年輕時喝酒喝大了,深更半夜騎自行車回家,車輪軋過一個沒封的窨井蓋,連車帶人來了個倒栽蔥,等他暈暈乎乎從地上捂著一嘴血爬起來的時候,門牙早已不翼而飛,
后來他補的烤瓷牙很白,是母親在佳佳上小學時花了大價錢帶他去愛康齒科補的。
可如今這潔白的假牙和其他參差不齊的爛牙一樣,沾著陳年的煙漬,散發著成分復雜的惡臭。
“不用了,”佳佳走在父親身后回家,夕陽把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小狗在她懷里嗚咽了一會兒就開始舔她的表帶了,“泰迪很好,我就要泰迪。”
“唔,”父親背對著她,腋窩的汗把恤洇出兩大團深色,褪色的沙灘鞋黏得啪嗒啪嗒,散發著讓周圍人都難以忽視的汗臭味,
“那別跟你媽說買小狗還剩二百。”
他轉過來,討好地笑,一張肌肉松弛的臉笑得像用松緊帶抽緊了似的皺起來,
“我有一組雙色球號,昨天晚上夢到的,肯定能中獎呢!”
佳佳不再說話,她看著小狗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她的倒影,那一刻它只有她,她也只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