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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蘭州出發(fā)去上海的火車開了大半天,血色的火燒云燃盡了最后一絲日光,夜幕降臨,火車上的燈亮了,陳世航,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叫陳世航,端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仰頭看一眼睡在上鋪的佳佳,笑著跟佳佳母親說:“妹妹這樣也挺好,一覺睡醒就到了?!?
后來佳佳當然沒睡一路,他也沒和佳佳說過一句話,
佳佳記得快到站的時候她坐在過道里和他并排的椅子上,紅著臉小聲問了他一個什么問題,他沒聽清,戲謔地笑著“啊?”了一聲,佳佳又說一遍,卻恰逢火車開進隧道,他應當還是沒聽清,注意力也早已不在,只看向另一節(jié)車廂的什么地方,似笑非笑含糊著“嗯”了一聲。
他對長輩倒是很健談,和佳佳的母親還有另外一個送女兒上大學的母親聊了一路,可直到各自下車,沒人知道他叫什么。
兩位母親都打心眼兒里覺得自家女兒配不上這皎如玉樹臨風前的少年郎吧,三十歲的佳佳望著車窗上自己五官模糊的臉,這樣想著,
亦或者他從十九歲開始,或者更早的時候開始,就是一個精明并善于自我保護的人。
“嘉定新城站,到了?!?
佳佳走出地鐵站,在綿密的夜雨中深深換一口氣,雨水沖去臉上的淚水,她望著沒有星辰的夜空,想到《美國精神病人》里的男主第一次殺人,手法拙劣但已足夠殘忍,他一夜未眠,可第二天發(fā)現(xiàn)雨水早已沖走了沿路的血跡。
帥氣聰明又多金的萬人迷一次又一次享受虐殺的盛宴,連上天都在欣賞他的強大與瘋魔,上天偏袒的從來不是善良的老實人,至少絕不是弱小、乏善可陳還相信愛情的女人。
“沒帶傘,被雨淋了?!币粫旱郊伊司瓦@么跟父母說,她打定主意。
佳佳的父母住在嘉定新城,商住兩用的房子,只有四十幾個平方,水電費貴得離譜,沒有煤氣,但意義重大,這是給佳佳的婚前財產(chǎn),用佳佳母親的話來說,“離婚的底氣”。
母親一生拼搏,是有遠見的,可母親也是短視的。
遠見在于她和佳佳父親同樣是“面子夫妻”,為了女兒的婚事,心照不宣地把離婚證藏在家中最隱秘的角落,
佳佳不知道這算不算某種遺傳厄運,但她知道母親對婚姻有深刻的了解,以至于佳佳大學畢業(yè)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女兒的工作,而是“離婚的底氣”。
但說到短視,這似乎是每個東亞母親的魔咒:女人結婚就要生孩子。
佳佳嫁給顧俊生了女兒顧妍后,這里就成了老兩口的久居之地,他們徹底放棄了在蘭州鴻運潤園一百六十平的三室兩廳大平層,蝸居在上海郊區(qū)這一間潮得發(fā)臭的公寓房里,不帶外孫女的時候就吵架,帶外孫女的時候還是吵架,
“你怎么不去死呢?”這是兩歲半的顧妍說的第一個長句。
佳佳下了地鐵站的自動扶梯,放棄等待15路公交車,踩著爛成泥的柔軟的梧桐樹葉慢悠悠往家走。
雨還在下,但不大,在路燈下像一層縹緲的煙霧,她摸一下狐貍毛領子,濕透了,冰冷。
“這是你自己的事。”
那也是一個這樣的雨夜,顧俊從沙發(fā)里欠起身,把煙灰撣進煙灰缸里,
老派的茶色玻璃茶幾,老派的沉甸甸的水晶煙灰缸,老派的黑色皮沙發(fā)里坐著老派的上海男人,白襯衣敞開一顆扣子,煙霧繚繞間看不清眼神,只隱約看到老派的商務化的笑。
“出軌是你的事,不用告訴我?!彼僬f一次。
“你不生氣,也不難過?”佳佳問,她站在茶幾另一邊,穿一條白色睡裙,幾近睡眼惺忪,她等了他一晚上,他凌晨才回家。
“這是你的事。”
“那如果我不離婚呢?”
“那就不離啊,”他說,“妍妍也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那還是離吧?!?
“沒問題,女兒歸我?!?
四下無人的馬路上,佳佳聽著靴子踩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女兒最喜歡踩這種泡過雨水的樹葉,勝過踩水坑,拉都拉不住。
“松開!松開!”小家伙仰著和佳佳一比一縮小的臉,尖叫著狠狠甩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