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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家具都差不多搬空,只留下一桌一椅。四周墻壁擺滿了各種植物,雖然種在盆中, 卻也枝繁葉茂。
房梁上還懸著一個(gè)木箱,幾乎封死,只在其中一面上開了一個(gè)小洞。
修士的眼睛能看進(jìn)物體的內(nèi)里。那箱子里面都是散亂的樹枝、羽毛,還有結(jié)塊的泥巴。
這些東西共同構(gòu)成了一個(gè)凌亂的、未成形的鳥巢,敷衍得很。連鳥巢的主人都不愿住進(jìn)去,寧愿在角落里擠著,炸毛成兩個(gè)圓乎乎的小團(tuán)子。
“都長這么大了。”賀拂耽感嘆,“上一次看見它們,它們還在不停地張大嘴要你喂吃的。”
畢淵冰一板一眼道:“它們最近在筑巢,少宮主無聊的話,可以在這里觀察它們。這里比外面暖和?!?
賀拂耽笑看他一眼,正要說什么,一只靈燕被吵醒,離開木箱,在空中翩翩飛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賀拂耽有點(diǎn)受寵若驚:“它好輕。”落在肩上幾乎沒有重量。
為這一點(diǎn)分量,他難得有點(diǎn)話癆,“淵冰你知道嗎?我小時(shí)候和母親住在南海,那里一整面崖壁都是燕子洞,還有一對燕子夫妻特意在我家的茅草檐下筑巢。第一年它們生了四只小燕子,我就整日坐在門檻上,和小燕子一起等它們回來?!?
“那對燕子夫妻的手藝可比這兩個(gè)小家伙好多了,那個(gè)巢堅(jiān)固無比,用了好多年。一直到我離開南海,它都不曾損壞。”
肩上的小燕子像是聽懂了這番話,突然唧唧啾啾地叫起來。
賀拂耽大著膽子伸出一根手指撓了撓它的頭:“對不起,不該說你們手藝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這里再暖和,終究不是真正的春天。”
他嘆了口氣。
燕子筑巢并不是為了居住,而只是為了育雛。就算鳥窩修得再大,大燕子也很少住在巢里,更多時(shí)候它們只是站在巢外,守著里面的雛鳥。
不需要育雛也就不需要筑巢,但這對靈燕已經(jīng)成年,房間里的環(huán)境也布置得很溫暖宜人,按理說所有育雛的條件都已經(jīng)滿足。
那么就只剩下一個(gè)原因——
它們不喜歡這里。
狹小的空間,炭火熏出的虛假春天,怎么能比得上真正廣袤無垠的天地?
一只成年燕子也不過半個(gè)雞蛋重??删褪沁@半個(gè)雞蛋重的小小身體,一年要做兩次長途遷徙,跨越高山海洋,忍饑挨餓,星夜兼程,起飛時(shí)燕群遮天蔽日。
人們常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可這小小燕子的志向,便已經(jīng)很驚人了。
“難怪明河說,燕子是不能豢養(yǎng)的。即使被人族命名為家燕,即使的確依戀著人族的一角屋檐。卻不會真正屬于任何一家、任何一人。將來某日它們或許會回來,但現(xiàn)在,它們一定會離開。”
對了,明河……
賀拂耽突然轉(zhuǎn)身,看向畢淵冰的眼神亮晶晶的,有這幾日難得一見的神采。
“淵冰,我想去明河的房間看看!”
畢淵冰:“……”
卡頓一下后他低頭朝手里的托盤看去,在這一刻看起來倒真有些像木頭傀儡。
木托盤里是一堆瓜果、點(diǎn)心,還有一壺毛尖,還未走近就已經(jīng)可以聞到那股泥土清香。
這是賀拂耽最喜歡的味道,多一分少一分都會影響滋味,傀儡沒有嗅覺和味覺,卻每次都能泡得恰恰好。
準(zhǔn)備得這樣齊全,大概是以為他今天不會出門了。
賀拂耽眨眨眼睛,半是為自己辜負(fù)他人心意感到愧疚,半是知道面前人無論如何不會拒絕自己的任性。
“好淵冰,讓我去吧。我就去看一眼,馬上回來。不會耽誤很久的,等我回來我們在這里玩上一整天好不好?”
畢淵冰垂眼避開面前人的視線。
兩百年前他被派到望舒宮的那天開始,就只聽從望舒宮主衡清君的命令,但也從不拒絕少宮主的請求。就算有些請求和衡清君相悖,最多重復(fù)兩遍,他就會毫無理由地應(yīng)承下來。
他們彼此都清楚他最后的回答會是什么,然而賀拂耽每一次出言請求時(shí),還是會不自覺帶上一點(diǎn)可憐兮兮的情態(tài),就像在長輩面前撒嬌那樣。
無論是在他這個(gè)傀儡之王面前,還是在負(fù)責(zé)灑掃的最低等宮侍面前,面前人似乎總是這樣生動的情態(tài)。仿佛面對的不是木頭刻成、符咒催動的傀儡,而是真正的人。
或許被這樣的眼睛注視著,即使傀儡的胸膛也能生出跳動的血肉。
“我和少宮主一起去?!?
“不行?!币庾R到自己拒絕得太快,賀拂耽又補(bǔ)充道,“我就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淵冰不如留下來,趁這段時(shí)間幫我烤一下靈果?!?
“宮主會生氣的?!?
“你跟著我,他只會更生氣?!?
賀拂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強(qiáng)行讓他在桌邊坐下,“好啦,淵冰,你整日為我這樣操勞,今天就算做假期吧?!?
看著面前傀儡難得有些呆愣的樣子,又不由笑道:“這可怎么辦呢,淵冰?你這樣離不開我,若某日我離開望舒宮,你豈不是會很想我?”
傀儡沉默,良久才緩慢地一眨眼。
“我不明白?!?
賀拂耽笑笑,并不在意。
“其實(shí)我也不明白呢。或許因?yàn)槟憬裆悄绢^,而我前世是木頭,所以我們不明白?!睂τ诟星?,木頭們總是一頭霧水。
他隨手拿了一粒果子咬下一口,另一只手也很自然地拿起一枚喂給面前的傀儡。
“但我想我會明白的,盡管,我也許會學(xué)得很慢??墒强傆幸惶欤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