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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拂耽聞言一愣。
他只是隨手選了一匹氣息讓他感覺舒適的紅布,不曾想過這也來自妖族紅月境。
之前在夢境中,“紅月境”三個字幾乎成了魔咒,一旦提起就會惹得師尊大怒。但現在面前人神色平靜,似乎已經將這三個字后的不愉快統統忘記。
賀拂耽便也不再去回想。
選中這匹布或許是命中注定。
他的母親是貓妖,妖族織布技藝與其他四界有所不同。他從小穿慣了母親做的衣服,來了望舒宮后被宗門制服磨破幾次皮膚,師尊便為他親自去紅月境選回布匹量體裁衣。
那天他抱著和母親手藝幾乎一樣的新衣服,還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場。
長大后不再像幼時那般嬌氣,也對身上織紋獨特的衣服習以為常,他都快忘了此事,沒想到師尊還記得這樣清楚。
有關他的事情,師尊的確總是樁樁件件都這樣清楚。
視線再次落到桌上,這一次賀拂耽終于鼓起勇氣細看請柬上的文字。
師尊慣用簡潔鋒利、鐵畫銀鉤的行書,如今落在花箋上卻字字端莊、認真。已經寫好的花箋堆了滿桌,最上面一封的受邀者是暗器門思靜長老。
暗器門,靜字輩,最不起眼的門派中比師尊還要小一輩的修士,十年一次的宗門大會或許都不曾有過他的位置。
師尊卻連他的請柬也不假人手。
這般親力親為,僅僅只是出于作為道君的排場嗎?
賀拂耽心底隱隱生出一絲擔憂——
師尊似乎過于在意這場婚禮,也過于在意他了。
縱然夢境中他并非有意誘使師尊沉淪情|欲,但師尊的欲望,一定與他有關。
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稍稍向前一步,避開身后人的氣息,來到軟榻邊。
榻上有一塊血紅的玉石,已經被切割成一個圓弧,未經打磨就已經色澤艷麗,像一汪流動的、濃郁的血。
本是為了轉移心思,但看見這血玉時,賀拂耽倒真有了點好奇心。
“這是什么?師尊想要做一把弓嗎?”
駱衡清走過去,在榻邊坐下,翻手召來冰凌組成冰刃,刃尖落下削鐵如泥。
血玉在他手中漸漸成形。
“昔年盤古開天辟地,死后骨節為山林,體為江海,血液流經淮水,化為赤玉礦,后人便稱淮瀆玉。"
"而后羲和神湮,金烏無人駕馭,十日同出,天下大亂。帝俊賜大羿彤弓素矰,羿持弓矢,仰射十日,中其九烏。再后來彤弓素矰皆消失不見,只知或許弓身為淮瀆玉所制。”
“師尊想要射日神弓重現世間?”賀拂耽詫異,“為什么?”
“復仇。”
駱衡清抬頭微笑,第一次主動展露出臉上裂紋,“是時候了。”
看見這傷痕,賀拂耽暫時忘了先前對結親禮的疑慮。
他在師尊身邊坐下,仰頭仔細地查看那傷口,神色擔憂。
“什么兇獸需要射日之弓才能射殺呢?難道它和金烏鳥一樣厲害嗎?”
“是比金烏還要可怕的存在,連天道也要忌憚三分。與其等他為禍世間,不如先下手為強。”
涉及修真界中除魔衛道諸事,賀拂耽一向不怎么過問。
但此事有關師尊,或許還是有關師尊生死的大事。
賀拂耽靜靜看了會兒身旁人手里的動作,還是忍不住關心道:“那素矰師尊可有頭緒了?”
“不曾。”
駱衡清微微搖頭,“嫦娥竊不死藥奔月,采月精制成素矰以贈大羿。如今西王母早已神湮,不死藥絕跡,無人再可奔月,月精自然也無從求得。”
“那師尊該如何復仇?”
見師尊只是微笑不答,賀拂耽想了想,從乾坤囊中扒拉出老龍王送他的加冠賀禮。
“那日殿上龍子曾說帝流漿為月之精華,不知可能代替?”
“這是龍宮的賀禮,能延年益壽,珍貴非凡。阿拂卻要借給為師,讓為師去了結某個性命么?”
賀拂耽沉默片刻,語氣里帶了點小小的義憤填膺:“那兇獸傷了師尊,肯定不是什么好獸。”
駱衡清被他逗笑了,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在頰邊落下一吻,然后在小弟子滿臉驚訝和無措中輕聲道:
“阿拂自己留著吧。為師已經尋到箭矢,或許比起月精素矰……”
他眉目間無盡自負。
“有過之無不及。”
*
婚期定在一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