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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衣抬起淚眼,“他……”
“母親在此一站便是七日七夜,是想一輩子站下去么?父親希望母親好好的,母親就順了他的心愿罷。”容佩玖垂眸,終是牽起了晏衣的手,“回去罷。”
晏衣任她牽著,生平頭一回沒有抗拒她的碰觸,木木道:“回哪里?”
“回云岫苑,回家,你與父親的家。”
聽見“云岫苑”三個字,晏衣呆滯的目光中才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吶吶自語,“霞衣霞錦千般狀,云峰云岫百重生。云岫苑,是他送我的新婚之禮……”
好容易將木木癡癡的晏衣哄回了云岫苑,與素云一道安頓她歇了。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她的身體已是疲乏至極,頭才將將挨著枕頭,便沉沉睡了。
容佩玖長出了一口氣,走回自己房中,只覺得身心俱疲,說不出的累。午后的驕陽似火,暑氣蒸人,一路經過檐廊,被暑氣一蒸,原本蒼白的臉色竟然暈出了兩圈酡紅,給人一種氣色紅潤的假象。走到房門前,伸手一推,抬眼便是一怔,心跳了跳,雙眼一亮,滿身的疲乏瞬間消散無蹤。
房中背對著她站了一人,修長俊逸的背影。
那人聞聲轉過身,一張清冷如玉的臉映入她的眼簾,她心里便是一澀。明明不過幾日不見,卻像過去了數十載。
褚清越看著她,一身重孝,難得一見的素色,面色紅潤,白衣紅顏,被身上的白衣白裳反襯得分外嬌媚。一張小臉雖然消瘦了一圈,雙眼卻是明亮,神采奕奕,整個人看上去反而更惹眼了。看樣子,過得不錯。他看著她,目光漸漸轉冷。
容佩玖眨了眨眼,忍住淚,提起裙角邁進門,站在褚清越面前不遠處,紅著眼看向他,心中卻是浮起一絲歡喜來,如同漣漪,一圈一圈在她心上漾了開去。
她唇角微微上揚,正要開口,卻看到褚清越皺了皺眉,朱唇一啟,問道:“你有了身孕?”
她茫然地挑了挑眉,一臉懵懂之色,“甚么?”
褚清越臉上浮起一抹不明之色,也不向她解釋,徑自走到她身邊,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指端搭在她的脈上。凝神切了一會兒,緊皺的雙眉募地一松,臉上卻浮現一絲惱意,松開她的手,定定地看著她,好半天,嗤的一笑,神色嘲諷,“就這么舍不得我?”
她回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不拿我當一回事的么?如今使這些不入流的伎倆又是為的甚么?” 他唇角勾了勾,眼中卻沒有笑意,“你想要的時候,招招手我就搖著尾巴趕過來了。你不想要的時候,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輕賤得很?你看,你隨便尋了幾個人,隨意找了個理由,我就上趕著來了。”
“甚么不入流的伎倆?輕賤你?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我——”
“行了!”褚清越打斷她,笑容消失,“沒懷孕也好,省得你我之間再牽扯不清。”瞇眼看了她一眼,“容佩玖,這是我最后一次見你,你好自為之。”話音一落,毅然轉身,消失在容佩玖面前。
☆、第74章
極西之地, 不死城。
城門之外閃現一道玄色身影, 褚清越站在城門之外,抬手一揮, 城門轟然開啟。他走了進去,城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
兩頁石門相合, 砰然一聲巨響。緊接著, 便是更為巨大的響動, 整座城門在轟隆聲中漸漸朝黃沙中下陷,沒過多久,便完全沒入了黃沙之中。空中刮起狂風, 吹得漫天的黃沙飛舞, 昏天暗地的渾濁。不知過去多久, 狂風停歇, 塵埃落定,不死城門周圍的沙丘全被移平……
容佩玖望著褚清越消失的方向, 怔了一瞬, 猛地回過神,身形一閃,出了云岫苑。舉目而望,早已不見褚清越的背影。她略一停頓,便是縱身一躍,發(fā)了瘋似的朝著極西之地的方向掠去。
憑著記憶飛奔到不死城門大致的方位,停下一看,不由傻了眼。眼前, 是一望無邊的荒漠,黃沙連綿鋪排到與天邊相接之處,再見不到那一座座高高低低的沙丘,也再辨不出不死城門的所在之處……
不死城消失了。
她如同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野鹿,孤零零地站在蒼茫無垠的黃沙中,茫然四望,惶惑地東奔西顧,卻再也找不到記憶中的綠洲。委屈與絕望像是洪流,一沖而過,帶走了她所有的力氣。
腳一軟,跌坐在黃沙上。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烈日漸漸減了光輝,暮暮西沉,最后一束刺眼的光斜射進她的雙眸,她才似有了知覺般,抬手擋在眼前。閉上眼,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從眼眶簌簌撲落,無聲地滴在滾燙的沙粒上,呲地被烤干,連水汽都不剩,像是從未存在過,就像不死城。
褚清越將他自己,也將不死城與其中千千萬萬的不死人,封藏在了地下。從此之后,只要他不愿,再不會有人能找到不死城。
斜陽繼續(xù)往下墜落,將她孤獨的影子越拉越長。日暮四合,夜色來襲,穹幕之上連顆星都沒有,涼風漸起,寒意侵體。她打了個冷戰(zhàn),掙扎著站起身,伸手祭出魔言。
從前那么多次,遇到危險時,只要她祭出魔言,催動術法,他總能及時趕到她身邊。不論她身處何方,他總能找到她。
她緊了緊抓魔言的手,募地閉上眼,縱身躍向半空。一道又一道殺修術法,如同五顏六色的煙花,綻開在漆黑空靈的荒漠之上,照亮了荒漠里的半邊天空。她不知疲倦地用魔言崔催動著術法,直到靈力耗盡。
她站在漫天的花火與煙花中,等著他的出現。
她等到花火與煙花熄滅,黑暗重臨,等到了曙光的來臨,也沒有等到他。
天際第一束霞光破云而出時,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魔言。沒有了他的本靈,她用魔言做甚么,他都不會再知道。失去了血紅珠的魔言,與她一樣,可悲又可笑。
她掩面,放聲大哭,生命中頭一次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晏儂、容令怡與褚玄商一行回到云岫苑,卻未見到容佩玖。晏儂只當她是與褚清越在一處,兩人已冰釋前嫌,心中甚是欣慰。當即,對容令怡與褚玄商道了謝,感謝二人的陪伴,便讓他們盡管去忙自己的事。
容令怡也放下心來,加入了黃衣少年重建龍未山的行列。
只褚玄商心中隱隱擔憂,卻又不便說出口,便推說給黃衣少年們搭一把手,過幾日再回昆侖山,與晏儂一道在云岫苑住了下來。
黃衣弟子迫于容子修的壓力,沒日沒夜地重建,進展迅速。除了云岫苑所在的薄刀峰,龍未山的三座主峰——朝露臺所在的七絕峰、天地樹所在的松云峰以及宗主與眾長老安身的方杜峰,基本已恢復原貌。至于其它支脈,容子修言道,不似主峰這般急切,可以循序漸進慢慢修整。
黃衣弟子俱是松了口氣,終于有了喘口氣的時間。只在心中暗自納悶,宗主他老人家自從天地樹大難那一日之后,脾氣性情大變。從前只是嚴厲了些,嘴上不顯,對于族中弟子也還是愛護的,哪像現在,簡直是不把他們當人看,這日以繼夜的,就差拿鞭子抽他們了。
還有宗主對景家的態(tài)度也很是讓他們心中不忿。明明不久之前才被景家的人找上門欺負,那一日眾弟子受的屈辱還歷歷在目,這才過去過久,不報仇雪恥不說,反而要與仇敵結為同盟。原本以為白衣長老們斷然不會答應,誰知,除了處塵長老,其余長老竟然一致贊成,簡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便在黃衣弟子的忿忿不平與納悶不解之中又過去了大半個月的時光,容佩玖仍是未回,也沒有消息送回云岫苑。
晏儂認為,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褚玄商便也以為,容佩玖是與自家堂兄和好如初,留在不死城了。這才放下心來,準備打道回府。與晏儂和容令怡道了別,沿著竹林中的小徑下了山。
行至山腳,遠遠望見前方一個白色的人影,正朝著他的方向走來。那人走得很慢,瞧那身姿,帶著他熟悉的窈窕,像是容佩玖。她走得不甚穩(wěn),有些搖搖晃晃的,感覺隨時都會倒下似的。
褚玄商提腳一躍,飛到了容佩玖身前,將她仔細一打量,心下便是一驚——他從未見過她這副落魄的模樣。發(fā)髻松松垮垮,鬢邊、耳邊垂落著絲絲縷縷的碎發(fā),那朵素白小花掉在耳邊,眼看就要落下。雙眼無神,布滿血絲,滿臉臟兮兮的,有淚痕,還有沾上去的沙粒。白色的衣衫上也沾滿了黃沙,整個人瘦得厲害,下巴尖得仿佛來自沙漠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