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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芳從簾幕后緩緩步出。
藥碗還在往上冒著熱氣,濃濃的藥味瞬間布滿室內。
千尋芳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眼中劃過一絲黯然,“這藥味,很熟悉?!?
“怎么,可是想起同樣被你一掌去掉半條命的好友來了?你還好意思提。論心狠下得去手,誰能與城主你比?不過為了個女人,”容子修冷笑,“褚如諱都死了多少年了,少惺惺作態?!?
千尋芳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長,“容子修,你這副偽善的面孔,也就只有在我面前才會卸掉。你應該感謝我,讓你做回了自己。你不也為了個女人,做下這許多不能為人道的事?”
“女人?”容子修眼神不屑,“我從不會為了女人做任何事。”
“嘖嘖,聽聽這話,叫晏衣聽見了,可是會心碎的。”千尋芳走到床前,彎下腰,對上容子修的雙眼,眼中的笑意瞬間化為寒意,“容子修,三十年前你誤我大事,我不殺你是念你還有用處。這一次,你若再誤我,你看我饒不饒你?!毖酃庖黄?,看向小幾上的白玉藥碗,“你要盡快好起來,該回來的人都已經齊了,我沒有耐心再等下去?!?
“知道了,我自會安排?!比葑有迚褐谱⌒闹械牟荒?,“你也是喪心病狂,知道這一回被你陰化的容氏弟子有多少?你瘋了不成?凈化一次興師動眾,反而麻煩?!?
千尋芳卻是一笑,“怕甚么?動靜越大,越好,才對得起他的身份。”直起身,退后一步,“好了,我走了,你好自為之。”一個瞬移,消失在容子修面前。
容子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直視著床頂,紋絲不動。好半天過去,才費力地坐起身,將雙腿放下床沿,剛站起身便覺一陣眩暈襲來,身體晃了晃,重又跌坐回床上。歇了會兒,目光轉到床邊的小幾上,白玉藥碗之中已不見一絲熱氣。
手伸過去,將藥碗端到面前,低頭看著碗中的湯藥。平靜如鏡的液面映出他的一張煞白的臉,雙眉緊攢,陰氣沉沉。正要將藥碗往唇邊送,忽然見到液面映出的那張臉唇角勾了一下。
他一怔,隨后搖了搖頭,自嘲地一笑。定是傷重體虛之故,眼中見到了幻影。重又將藥碗往唇邊送,垂眼往碗中一瞥,募地動作一僵,臉色大變,手上便是一軟,藥碗“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濺了一地的藥汁。
跌跌撞撞便往房內的一角奔去,站在一樣被白布罩住的物什前,一把將那上面的白布掀開,露出一張黃梨木的梳妝臺與一方橢圓的銅鏡。銅鏡是容舜華母親之物,自她去世之后,這張梳妝臺便連同銅鏡一道被遮蓋了起來。
容子修雙手撐在梳妝臺上,手臂微微顫抖著,一瞬不瞬地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一息,兩息,三息……
銅鏡中的人勾起了唇,一雙陰邪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他猛地抬手,放到自己的唇邊。他的唇角,是揚起的。鏡中的他,還在笑,可是那笑容,冷酷、陰鷙,帶著蔑視一切的高傲,不是他的笑。
腦海之中時而清明,時而混沌。
他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甚么東西趁虛而入了。
“你是何人?”他盯著鏡中那人,問道,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鏡中的人邪邪一笑,“我就是你?!?
“你不是,你到底是何人?!”他厲聲問道。
“急甚么,我很快就會是你了。等你的心神虛弱得再也壓制不了我,就是我變成你的時候了?!?
容子修面色一變,就地盤腿打坐,閉上眼默念清心咒,試圖將那東西從他的腦中驅逐出去。
“別做無功用了,我在你身上這么久了,你都未曾發覺。現在才開始念清心咒,太遲了?!?
好半天,容子修頹然睜開眼,“你是何時進來的?”
“一個月之前,你被千尋芳打傷之后?!?
“你知道千尋芳?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你的這副身體,我看中了?!?
“你看中了,我就要給你?”容子修氣極反笑。
“給不給由不得你。你的身體越虛弱,于我越有利。除非你能保證日后再不受傷,否則,只要你再受傷,便是我取代你之日。容子修,你受他脅迫這么多年,就不想翻身報仇?不死族與我有血海深仇,我便順道替你雪了恥,你也可含笑九泉……”
“閉嘴!你閉嘴!”容子修憤怒地吼道,雙手緊緊握拳,手背之上青筋暴露。
“父親?”容舜華在門外問道,“出了何事?”
“為父無事。”容子修深吸了一口氣,平復心緒,顫顫巍巍站起身,往床邊走去,對推門而入的容舜華道,“為父方才不慎將藥碗打翻了,你吩咐她們重新熬一碗來。”
容舜華盯著容子修蕭索的背影,終是應了個是,轉身出了門。
……
容佩玖站在云岫苑外,仰頭看向門匾之上容遠岐親筆書寫的行云流水般的“云岫苑”三個字。上次趁著夜色來時,并未看仔細,此時一看,黑底金字的門匾竟已是被風吹日曬得斑駁蒼舊。
回頭看了看呆呆怔怔站在身后的容遠岐,心里一酸。
“進去罷?!瘪仪逶降?。
容佩玖提起裙角,拾階而上,抬手準備推門,卻是遲疑地停在門扉之上,遲遲未動。這許多年過去,心中還是存有期盼的,也有些緊張。母親若是見到她與父親,可會有一絲欣悅?
呼出一口氣,手上一用力,便將大門推了開來,雙扉沉沉,發出“吱呀”聲。
侍女素云被這聲音驚動,循聲而出,見到站在門前的容佩玖,愣了。
“小小姐?!彼卦泼偷匮诳?,“我的老天爺!真是咱們小小姐!”
容佩玖朝里走了幾步,對素云展顏一笑,“素云,我回來了?!?
容佩玖略一側身,讓出身后被晏儂扶著的容遠岐,“還有父親,也回來了?!?
“公子!”素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震驚得再說不出一個字。
“素云,母親呢?”容佩玖問道。
素云眨眨眼,回過神,“夫人一早便出門了,還未回來。夫人每年的今日,都會去——”忽地一頓,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