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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邁步走進王導的寢室,只見王導斜靠在床上,精神已大不如前。
“侄兒拜見伯父。”
“過來,過來,坐到我旁邊來。跟我說說,你從武昌到建鄴這一路上,有沒有聽到外人議論我。”王導朝王羲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
“大家還是念您的好,可確實也有些人對您某些做法頗有微詞。”
“我就知道。他們說我辦事糊涂,可我把話撂這兒,早晚有一天,世人會覺得還是糊涂點好。最近庾亮怎么樣?有沒有消停點?”
王羲之沒正面回答,而是婉轉答道:“庾公的情趣依舊幽深宏遠,外人難以看透。”
“哼!你知道竺法深怎么評價他?”竺法深也是瑯邪王氏族人,他十八歲出家,取法名竺法深。
王羲之搖了搖頭。
“竺法深說他肚子里藏的荊棘有三斗多。你小心別被他騙了。他能干出什么好事來?還不是整天琢磨怎么對付咱王家?從他那兒刮來的風我都嫌臟。”
王羲之無語。
“先前我讓你當我幕僚,你死活不答應,反倒接受庾亮的延攬,這事真把我氣個半死。你再看你那幾個堂兄弟,彭之、彪之(王彬的兩個兒子)就別提了,真是笨得跟豬一樣!什么都指望不上!再說允之,我一直對他寄予厚望,當初我先是舉薦他當義興太守,后又舉薦他做江西都督,可他跟他爸王舒一個德行,寧肯死賴在建鄴也不愿意出去。我費了半天口舌,才好不容易把他說服了。他還滿臉不高興,好像我要害他似的。我這么勞心費力圖的什么?還不是怕萬一朝廷再生變故,到時候咱王家能有個外援嗎?”近兩年,王導能仰仗的堂弟王彬、王舒等人均已去世,子侄中確實沒幾個能提得起來的。
王導發完一通牢騷,情緒稍稍平復了些:“你做了庾亮的幕僚,一開始我是很生氣,可轉念一想,或許也不是壞事。咱王家總不能跟庾家一直這么斗下去吧……”此時,王導已經意識到,如果庾亮真要跟自己動刀動槍,以建鄴那么點兵力是肯定沒戲的。等他一死,瑯邪王氏的前途將更加危險。而身兼三重身份——王氏族人、庾亮幕僚、郗鑒女婿的王羲之,將來才是維系庾、王、郗三家的關鍵。“算了,不提那些煩心事。你字練得怎么樣啦?”
“侄兒一有閑暇就練字,最近觀察鵝的動作頗有神韻,并從中領悟到了些筆法。而且,內人(郗璿)也時常提點侄兒的書法。”
“好啊……郗家真是幫了咱們不少忙。”王羲之說的是書法,但王導心里想的則是政治上的支持。
“伯父,侄兒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
王導凝視王羲之,緩緩言道:“你是想問你父親吧……”
“正是。侄兒想聽伯父再講講父親。”
“提起他啊,真不知該從何說起……”王導陷入沉默。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開口。
“那天,我們兄弟幾個商量家族前途,沒讓他參與。他被關在門外,急得團團轉,最后竟扯開嗓門喊著要報官。我們只好讓他進屋。”想起那些陳年舊事,王導情不自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結果他一進屋就提議下江東。自然誰都不同意。但我想了又想,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現在回首往事,他的確是說對了……可后來……”
“后來怎樣?”
“后來……他戰死了!”
三十年前,公元309年,也就是司馬睿及瑯邪王氏一族下江東的第三年,王曠奉東海王司馬越之命北伐胡人。他越過太行山后,遭遇漢趙皇帝劉聰的大軍。王曠全軍一萬九千人,包括副將全部陣亡,可王曠本人的結局卻在史書中只字未提。
“我父親……他真的死了嗎?”
王導深深嘆了口氣。他知道內情——王曠是投降了匈奴啊!可是,瑯邪王氏的族譜上絕不能有這樣的記載。他死死盯著王羲之的雙眼:“你記住,你父親是戰死了!”
王羲之已是淚流滿面,他也曾有耳聞,父親還活著,可是,他只能也必須相信王導的話。
或許正由于王曠投敵,王導一直不太喜歡王羲之。此刻,他竟對王羲之露出難得一見的慈愛微笑:“我給你講個故事,這故事我從沒跟別人說過。”
王羲之抹了抹眼淚:“伯父請講。”
“當年,縱然你父親拍著胸脯保證下江東的好,可莫說其他人,就連我也拿不準。后來,我偷偷去找郭璞算了一卦。”
“郭璞?就是被堂伯(王敦)殺掉的郭璞?”
“對,就是他,別提你堂伯。提起他我就來氣。郭璞當場卜卦,我看著郭璞一臉嚴肅的樣子,心里別提多著急了。那時候我們兄弟幾個已經開始為南渡各做準備,萬一郭璞說不行,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就在我糾結的時候,郭璞指著卦象對我說,‘吉,無不利,淮水絕,王氏滅’。”
“淮水絕,王氏滅……”
“是啊……我這一聽,心里頓時就踏實了,因為我知道,淮水,絕不了!”
三巨頭
雖說王導自知斗不過庾亮,但他權傾朝野,已是騎虎難下了。
公元339年,庾亮和王導劍拔弩張,矛盾終于面臨爆發。
庾亮試圖拉攏郗鑒聯手廢黜王導,但被郗鑒斷然拒絕。
這年4月,庾亮突然上疏請求北伐,還沒等朝廷同意,他就開始大規模調整轄區內的軍力部署。
幾乎一夜之間,揚州以西整個軍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庾亮任命三弟庾懌(yi)為雍、梁、秦三州都督,鎮守魏興(今湖北省安康市);五弟庾翼為南郡太守,鎮守江陵;桓宣為沔北都督,鎮守襄陽;毛寶為江西都督,鎮守邾城(今湖北省武漢市新洲區)。值得注意的是,毛寶是直接取代了原江西都督王允之,而王導全無還手之力。顯然,庾亮借口北伐,又把江西從王導手里奪了回來。緊接著,庾亮將暗通王導的江夏太守陶稱(陶侃的兒子)處死。
幾天后,庾亮派出兩支軍隊攻向成漢帝國(固守巴蜀的李氏王朝)的漢中、巴郡(今重慶市)、江陽(今四川省瀘州市),一舉擒獲多名成漢地方高官。同時,原本駐守魏興的庾懌突然揮師向東南,進駐距離建鄴不遠的姑孰。毫無疑問,庾懌是來盯著王導的。
不過,庾亮搞這么張揚也不單單是為對付王導,他是真想北伐,只要北伐成功,他的聲望就會一躥而上,到時候別說王導與郗鑒聯手,就算滿朝公卿都跟他對著干,他也不怕了。
5月,庾亮上疏請求親率十萬大軍進駐江北。庾亮聲稱十萬,但實際上,他轄區內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四萬左右。通常情況下,只有給敵人看的討伐檄文詔書才會有意夸大兵力,但庾亮給朝廷的奏疏也夸大兵力,毫無疑問是為了嚇唬王導。
王導已經看出來,如果再跟庾亮作對,這十萬大軍的目標很可能會指向自己,以目前的局勢,他無論如何都干不過庾亮。
于是,王導一方面為討好庾亮,另一方面則希望借庾亮北伐分散其對自己的注意力,一改常態力挺庾亮北伐。有人認為,王導判斷庾亮北伐一定會失敗,故抱著看笑話的心態攛掇庾亮。這種論點實在有點夸張。王導的眼光有沒有這么準姑且不提,單說庾亮這回可謂傾巢出動,如果他敗了,整個荊州和江州都將面臨淪陷的危險,王導會不會為了搞死庾亮賠上帝國的半壁江山?有沒有必要把王導黑化得這么厲害?諸位就見仁見智了。
庾亮要北伐的消息傳到京口,郗鑒聞訊,大驚失色。他知道,庾亮根本不是這塊料。
多年來,每逢陶侃或庾亮想跟王導作對,郗鑒總是堅定地站在王導一邊。然而這次,他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不管十萬還是四萬,庾亮肯定是把荊州和江州的家底都掏空了,他要跟后趙一戰定乾坤。這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舉動,一旦戰敗,后果不堪設想。郗鑒是個生意場上的高手,早在王敦之亂時,他把人脈和流民軍留在江北,自己只身來到建鄴,等王敦之亂被平定后,他返回江北,又跟朝中重臣王導結盟,他明白,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分散穩妥的投資才是不敗之道。
郗鑒一拳狠狠地捶在案幾上。庾亮真是瘋了!而王導,為了保全自身,居然不惜敗光帝國的家底,攛掇庾亮北伐。
往昔,郗鑒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家族利益,可若連國都亡了,家又何在?
這回,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幫王導了,他要為了江山社稷勸阻庾亮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