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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將軍,大將軍暴跳如雷。他說絕不會加害陛下,此番發兵建鄴只為掃除奸臣。大功告成后,讓您做三公!”
“你回去跟大將軍說,請他再等幾天。”
使者把甘卓的話帶回武昌。王敦氣瘋了。
“還等個屁!甘卓當初是怎么說的?哪有事到臨頭變卦的?”他恨不得生吞活剝了甘卓,要不是甘卓當初信誓旦旦地答應自己,自己也不會那么快就公布兵諫(反叛)計劃。對甘卓這種沒譜的人,他徹底無語了。
王敦只好暫且擱置攻打建鄴的計劃,他必須先解決掉自己的后方。再怎么說,甘卓還有策反的可能。于是,他一邊繼續派使者利誘甘卓,一邊把對付譙王司馬承的事提上日程。
王敦派人給司馬承傳話,讓司馬承卸任湘州刺史,來武昌擔任軍司。武昌軍司是王敦的直屬部下,這意思很明顯——要么跟我,要么去死。
司馬承聞言,冷汗直冒。他知道王敦不是嚇唬人,王敦真的反了!
一年前,他曾對司馬睿說湘州需要三年休養生息,可王敦到底沒給他這個時間。他預感到王敦的大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嘆息道:“我死期不遠了。但臣子為忠義而死,夫復何求!”
司馬承下定了決心,就算豁出命,也要跟王敦死磕到底。
不過,湘州兵力薄弱,要抵擋王敦,唯有仰仗當地豪族的支持。老天爺給了司馬承一個絕好的機會——湘州最大豪族虞悝的老母恰在這個當口死了。
司馬承屈尊前往虞悝的府上親自為虞母吊唁。虞府上下誠惶誠恐,堂堂藩鎮大員、皇室長輩,居然不請自來參加葬禮,這讓他們相當感動。吊唁完畢,司馬承謙恭地向虞悝討教:“我打算討伐逆賊王敦,怎奈實力不濟。您是湘州豪俊,希望您能幫我一把。”
虞悝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但士為知己者死,他二話不說,表示愿意幫這個忙。
譙王司馬承成功招攬虞氏兄弟做了幕僚,這等于贏得了虞氏整個家族的支持,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虞氏的私家軍隊。旋即,司馬承傳檄湘州各郡,舉兵討伐王敦。
湘東太守鄭澹是王敦的姐夫,他是王敦插進湘州的一顆釘子,司馬承派虞悝的弟弟虞望率軍討伐鄭澹。鄭澹不敵,戰敗身亡。
不過,司馬承的實力終歸是遠不及王敦的,他要想成功,必須要爭取外援,而他唯一可能的外援,是駐守荊州襄陽郡的甘卓。
司馬承沒得可選,只能派幕僚鄧騫前往襄陽,勸說甘卓幫自己勤王。
騎墻派重臣
連日來,甘卓已經被王敦催得焦頭爛額。現在,他又不得不應付司馬承。說實話,國內出了反叛這么大的事,甘卓身為藩鎮大員,必須選擇加入其中一方,這就是一場豪賭。然而,甘卓誰都不想幫,更準確地說,他是誰都不敢幫,他生怕判斷失誤進錯了陣營。
鄧騫來到襄陽后勸甘卓道:“劉隗雖然不得人心,但他絕不是個禍害天下的佞臣。王敦聲討劉隗,其實是公報私仇!您位居藩鎮大員,奉戴朝廷,討伐王敦,這是建立齊桓公、晉文公那種豐功偉績的機會!”
甘卓連連擺手:“我是有心奉戴朝廷不假,但齊桓公、晉文公我可不敢想。”
一旁,甘卓的幕僚時不時插嘴幫腔:“甘將軍就該按兵不動。無論王敦贏還是朝廷贏,他們都會顧忌甘將軍的實力,誰也不敢動甘將軍一根汗毛,這事鬧翻了天都跟我們沒關系!”
鄧騫強壓住心頭火氣,繼續耐著性子苦勸:“您拒絕幫王敦,這就已經把王敦得罪了。如果王敦成功,您的命攥在他手里,難道還指望平安無事?您妄想坐觀成敗,這是自取其禍呀!”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甘卓的態度模棱兩可。
鄧騫看透了,甘卓誰都不想幫。
恰在這時,王敦的使者也到了。使者名叫樂道融,毫無疑問,他是奉王敦之命前來催促甘卓舉兵攻打建鄴的。
還嫌不夠亂嗎?甘卓覺得自己都快被雙方逼瘋了。
樂道融邁步進甘卓府邸,他掃視一圈,看了看糾結的甘卓,又看了看焦躁的鄧騫,心下明白了一切。果然不出所料,甘卓還在左右徘徊。樂道融雖然是王敦的使者,但他從武昌到襄陽這一路上,卻一直琢磨:自己真要助紂為虐嗎?他做出了一個極大膽的決定,而且,他相信自己有把握結束這場爭論。
樂道融一開口,登時震驚了在場所有人:“瑯邪王氏擅權自重,有政見不合者便誣蔑為佞臣,王敦背棄朝廷,兵逼建鄴,這是人臣該干的事嗎?甘將軍您深受國恩,如果跟王敦攪在一起,生為逆臣,死為愚鬼,難道不覺得恥辱嗎?”
轉瞬間,局面出現了逆轉,本該雙方使者各執一詞拉攏甘卓,居然一邊倒地勸甘卓對付王敦。甘卓目瞪口呆,他怔怔地望著樂道融,想不通這事究竟是變簡單啦,還是變復雜啦。
樂道融又說道:“我幫您出個主意,您假裝應承王敦,等王敦離開武昌,逼近建鄴時再趁其不備,從后方攻擊武昌,如此一來,王敦軍隊一定崩潰,您的功勞沒人能比!”
甘卓覺得自己被這兩名使者推到了絕路上,他暗暗思量:連王敦的使者都勸自己討伐王敦,沒準王敦真會失敗吧?躊躇良久,他總算是鼓足了勇氣,剛想說——“我打算聽從二位使者的建議討伐王敦。”可話到嘴邊又噎了回去。這個時候,他必須挽回些臉面,遂改口說道:“樂道融說出了我的心里話!”
眾人很無語。說出了你的心里話?早干嗎去啦?
不過即便如此,甘卓還是本性難改,他尋思:先傳檄各州郡聲討王敦,看看其他人的反應再決定自己出不出兵。于是,他不僅給襄陽周邊郡縣,更給遠離自己的其他州都發送了討伐王敦的檄文。鎮守廣州、交州的陶侃當即派出一支軍隊響應勤王號召。王敦的大本營——武昌的軍心開始動搖起來。甘卓這才真正決定出兵,過了些日子,他率領襄陽軍慢慢悠悠走到了長江北岸的沔口。
可時間不等人,此時,王敦部下魏乂已經率二萬大軍把司馬承圍困在長沙城中。虞悝的弟弟虞望戰死,局勢危急萬分。
司馬承很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目前唯有依靠甘卓的援軍。他向甘卓連連派出使者求援,但甘卓的答復把司馬承氣了個半死。
“我出兵沔口,意圖截斷王敦的退路。希望您能繼續堅守些日子。”所謂出兵沔口,說白了,甘卓就是換了個地方按兵不動。
司馬承給甘卓寫信言道:“您如果能火速救援長沙,我或許還有活路,您如果再狐疑不決,我必死無疑!”
遺憾的是,司馬承根本沒摸清甘卓的心思,甘卓絕不會憐惜自己。唯一能促使甘卓行動的,只有看到己方勝券在握。司馬承這封求援信反而讓甘卓更加動搖了。
樂道融等人也勸甘卓趕緊出兵。
沒想到甘卓竟說:“當初陳敏作亂,我先幫他,后又滅他。旁人說我首尾兩端,我一直心懷愧疚。如果再干出這種事,我還要不要臉?”
旁人聽罷,心里皆在暗想:這么畏畏縮縮早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甘卓就這樣在沔口停駐了一個來月,他與武昌隔江相望,卻始終按兵不動。司馬承則固守長沙城,與魏乂進行著慘烈的戰爭,他預感到,自己的命是過一天少一天了。
清君側
起初,王敦因為甘卓的搖擺不定,一直待在武昌沒敢動窩。耗了一個多月,他看清了局勢。最堅決的保皇派藩王司馬承被魏乂圍困孤城,破城指日可待;甘卓雖駐軍沔口,但根本不敢跟自己交戰;陶侃的實力更弱,他從廣州派出一支軍隊北上勤王,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完全成不了氣候。
不能再等了,越等司馬睿的準備就越充分,自己將從優勢轉為劣勢。
4月,王敦親自率軍向建鄴進發。他抵達蕪湖時,再度給司馬睿呈上一封奏疏,列數尚書令刁協罪狀,逼司馬睿處死刁協。與此同時,王敦安插在揚州腹地的沈充也率領族人舉兵響應自己了。
我們來看看國都建鄴方面的反應。
司馬睿當然不會把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劉隗、刁協處死。這一個多月他也沒閑著,已經征調司隸、兗、豫、冀、雍并六州都督戴淵,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劉隗回建鄴勤王。不僅如此,他還不得不向那些流民帥求助,更任命流民帥中名頭最大的郗鑒入朝擔任中領軍。這時候,郗鑒迫于石勒的壓力退守到淮南合肥,他接到詔書后一路南下。除了他之外,其他流民帥則根本懶得管朝廷里的糟心事,個個作壁上觀。
實事求是地講,王敦“清君側”這手牌打得相當漂亮。因為劉隗、刁協都是刻薄人,他們得罪的同僚數都數不清。故此,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其背景也就變得復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