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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稽太守何充為山遐申冤,這下,王導連何充也給罷免了。
面對江東錯綜復雜的局勢,王導這樣做自是為了避免激化矛盾。雖然到后來,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發展到縱容不法、姑息養奸的地步,但在政權草創初期,的確有利于江東穩定。
說王導畢生只做一件事是夸張,如果真這樣,他最多也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和事佬罷了。基本上,自司馬睿初到江東站穩腳跟,再到把勢力范圍向西擴張到江州、湘州、荊州,這一系列戰略布局,無不是聽憑王導定奪。
王導身為江東首席重臣,他的一言一行也都關乎政權的穩定。
桓彝(yi)剛到江東時,對周說:“我因為中原喪亂跑到這里,沒想到這里也是一片蕭條,恐怕真沒指望了!”
可當桓彝去拜訪過王導,并聽完王導的戰略規劃后,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又對周說:“我先前聽人說王導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如此。王導真乃管仲(春秋時期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的名相)再世,江東無憂啊!”
不只桓彝如此,溫嶠也把王導比作管仲,司馬睿更把王導比作蕭何,足見其在江東的分量。
王導不僅是江東首席重臣,更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名士。
有一年,財政入不敷出,國庫眼看就要見底,只剩下幾千匹粗布。可這些粗布根本值不了幾個錢。
王導心生一計。他拿出幾匹布,裁剪成風格獨特的單衣分發給同僚。隨后一連幾天,以王導為首的幾個大名士頻頻穿著粗布單衣招搖過市。
名士這個身份放到今天,還有另外一個稱呼——時尚領袖。一時間,江東人無不跟風效仿,這種粗布單衣成了江東最時尚的款式。由此,粗布價格飆升,到最后竟然漲到每匹一兩黃金。不消說,國庫中的幾千匹粗布全部以高價售出,財政危機得以解決。
這天,眾多江北名士齊聚在長江岸邊的新亭飲酒,周望著眼前滾滾江水,心情陡然變得惆悵起來。他嘆息道:“若看不到這江水,我還以為自己身在中原……”
話一說出口,立刻勾起在座眾人的鄉愁。
王導見同僚士氣萎靡,朗聲說道:“光嘆息有什么用?我們應當奮發圖強,收復中原才對!”
收復中原,在未來幾十年都是江東集團高舉的口號。不過,縱然王導嘴上這么說,但他心里明白,江東集團靠著長江天險的保護相當安全。如果北伐中原,即便成功,也僅僅是收復了一片被戰火蹂躪的焦土,短期內并沒實際利益。而且,這會讓江東集團在無險可守的平原地帶與北方胡人領地接壤,以江東目前的實力絕對沒法應付這種局面。而王導的真實意圖其實是輔佐瑯邪王司馬睿割據江南,至于那個無可救藥的皇室根本不值得匡扶,所以,收復中原并不在他的考慮范疇之內。
有段時間,長安皇帝司馬鄴征召王導任朝廷吏部郎,想把王導籠絡到自己身邊。王導回絕。他當然不會放棄一手經營的江東政權,去跟那個朝不保夕的落魄皇帝混。
正由于王導的輔佐,以及他的堂兄——江東集團最高軍事統帥王敦不斷對外擴張,司馬睿的勢力范圍越來越大,位子也坐得越來越穩,以至于當時朝野間廣泛流傳著一句話——“王與馬,共天下”,這個王,指的是王導、王敦兄弟;馬,指的是司馬睿。
只是,王在前,馬在后……
一個王朝的隕落
這些年,李雄割據巴蜀,建立成漢李氏帝國,他一直兩耳不聞窗外事,踏踏實實做著土皇帝。基本上,也沒人有工夫搭理他。
中原以北,曾幻想獨立的大司馬、幽冀都督王浚,于公元314年被漢趙將領石勒剿滅;大將軍、并州都督劉琨跟北方鮮卑人結盟,聯手抗擊漢趙帝國,他至今依然堅持不懈地死撐著。
在漢趙帝國內部,石勒的分量越來越重,逐漸演變成能跟漢趙朝廷分庭抗禮的權臣和半獨立軍閥。
中原以南,長江以北的荊州紛亂不堪,同時存在著三股勢力,由北至南依次是:荀氏行臺派到宛城的江北都督荀崧;只能蝸居在襄陽,跟杜曾結盟的朝廷正牌荊州刺史第五猗;以及暫居長江以南,隨時窺探荊州的江東集團偽荊州刺史王廙。
坐落于雍州關中地區的長安成了晉朝國都,晉室第四位皇帝司馬鄴像風中殘燭一樣,象征性地維系著皇室的存在。
而剛開始僅占據揚州的司馬睿,已經把其勢力范圍順利擴張到了江州和湘州,這位原本流落到江東的瑯邪王,成了名副其實的江南霸主。隨著實力越來越強,他的官位也越坐越高。我們來回顧一下司馬睿的履歷。
公元307年,司馬睿初到江東時,官拜安東將軍、揚州都督。
公元308年,司馬睿在江東站穩腳跟,官拜鎮東大將軍、揚州都督、開府。
公元311年,“永嘉之亂”后,司馬睿被荀氏行臺推舉為勤王盟主,他的勢力范圍從揚州向西擴張到了江州。
公元313年6月,司馬睿被長安朝廷任命為左丞相、大都督、陜東都督。順帶提一句,同時被朝廷冊封的另一位重臣名叫司馬保(司馬懿四弟司馬馗的曾孫、司馬越的侄子、司馬模的兒子),他在賈疋死后占據秦州一帶,官拜右丞相、大司馬、陜西都督。這位司馬保,據史書記載,是個體重高達八百斤的巨胖,頭腦糊涂,性格懦弱,并沒什么作為。
司馬睿從揚州都督坐到了陜東都督,這意味著朝廷將整個中國大陸以陜(位于洛陽和長安中間,今河北省三門峽市附近)為界一分為二,無論是江北,還是江南,整個東邊都是司馬睿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朝廷這么干,可謂用心良苦,旨在激發司馬睿的北伐熱情,鼓勵其光復中原。然而,司馬鄴很快就失望了,司馬睿雖然官拜陜東都督,但他的目標始終盯著長江以南,就算把整個江南都平定了,司馬鄴也高興不起來,因為司馬睿的下一步正是跟朝廷爭奪江北荊州的土地,而北伐,司馬睿根本就沒想過。
同年8月,司馬鄴無奈地派出一名使者來到江東,正式要求司馬睿北伐中原。司馬睿的回答也直截了當:“江東才剛穩定,我沒工夫。”
公元315年4月,司馬鄴繼續給司馬睿升了官——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中央軍最高統帥)。司馬鄴都快哭了。我讓你當陜東都督,你不搭理我,現在我讓你統領中央軍,看在這個面子上,還是來救救我吧!中央軍最高統帥這個職務,要是擱在太平盛世,肯定令所有人垂涎三尺,可如今,洛陽城早都被燒成廢墟瓦礫,長安城也是過了今天沒明天,所謂的中央軍最高統帥,哪有江東霸主坐得舒服?
不用想也知道,司馬睿還是沒搭理皇帝。他專心地把自己的勢力范圍進一步擴張到了湘州,同時又委派王廙擔任荊州刺史,隨時準備跟朝廷爭奪荊州控制權。
就這么一直耗到公元316年。9月,漢趙帝國大司馬劉曜(這些年他的官位也是一路飆升)逼近了長安城。
司馬鄴悲痛欲絕。他哭得很凄慘,很絕望:“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沒有外援,沒指望了!朕決定開城投降,只盼望能給長安城的老百姓一條活路……”
公元316年12月11日,司馬鄴打開長安城的東門,向漢趙帝國投降。司馬鄴成了匈奴人的俘虜。
至此,晉朝歷經四代皇帝,總共存在了五十一年后,宣告滅亡。
一個王朝就這樣結束了。
晉朝亡了嗎?
在歷史上,這五十一年壽命的晉朝被稱為西晉。不言而喻,有西就有東,接下來,我們即將看到東晉的崛起。
晉朝并不算亡。
作秀
公元317年初,長安淪陷、皇帝司馬鄴被俘的噩耗傳到了江東建鄴。
幾乎所有人都在痛哭流涕。
幾乎所有人也都在暗自竊喜。
在這些人中,瑯邪王司馬睿哭得最是蕩氣回腸。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悲傷,心里卻比所有人都高興。
“皇室遭此大難!我不能置之不理!拿我甲胄來!”言罷,他披掛甲胄,寫下一篇勤王檄文傳到各州郡,“我身為晉室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不能坐視社稷淪喪不聞不問!現號令全軍,即刻北伐中原!”
司馬睿激昂壯烈。
那么接下來呢?接下來就沒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