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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講講那位命運多舛,被人五廢五立的傳奇皇后——羊獻容。
在“永嘉之亂”中,羊獻容被漢趙皇室重臣劉曜俘虜。可事實上,毋寧說是羊獻容俘虜了劉曜更為恰當。
距“永嘉之亂”七年后,公元318年,漢趙皇帝劉聰死,劉曜趁著內亂當上了皇帝。劉曜登基的次年便冊封羊獻容為皇后。這是羊獻容第六次被立為皇后,只是,從今往后,她再沒有被人廢掉過。算起來,羊獻容已跟了劉曜整整七年,按說她年過三十,姿色日衰,劉曜后宮又美女如云,可劉曜對她的寵愛就是絲毫不減。我們不知道羊獻容究竟在劉曜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但不言而喻,她一定是嘔心瀝血,把自己的后半輩子都賭了進去。
有一次,劉曜問羊獻容:“你說說,我跟司馬衷那小子比起來怎么樣?”
一提起司馬衷,羊獻容不禁回憶起往昔的坎坷歲月。她言道:“這哪里能相提并論?陛下是開創基業的圣主,他可是個亡國之君哪。再說,雖然他表面上是皇帝,但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別提保護妻兒了。”她越說越動情,直至聲音都有些哽咽。“那些年我被人立了廢,廢了立,受盡屈辱,朝不保夕,真想一死了之。我曾覺得天底下男人都差不多,直到侍奉了陛下,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是有大丈夫的。”
羊獻容這番話不僅是恭維,更是肺腑之言。劉曜堪稱是個梟雄,跟智障者司馬衷比起來,自然是天差地別。更重要的是,在這個亂世中,司馬衷帶給羊獻容的只有苦難,而劉曜帶給她的則是安全。
就這樣,出身泰山羊氏的晉室皇后羊獻容成了匈奴人的皇后。有人說羊獻容叛國,更有人罵她是漢奸,到底有沒有必要給她扣這么大一頂帽子?事實上,自漢朝時,各族胡人就已經融入漢族社會,嚴格地講,匈奴人也算朝廷子民,雖屬少數民族,但絕不算國外勢力。而羊獻容,她真的熱愛過自己的國家,可她越來越懷疑,國家愛過她嗎?她把一生中最好的年華獻給了一個傻子,又被那些渾蛋藩王折騰得死去活來。她早已想通,既然生在這樣一個慘無人道的亂世,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竭盡全力把握住命運。
如今,她做到了。
又過了些年,公元322年,漢趙皇后羊獻容去世,結束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那時候恰逢涼州割據勢力——張氏政權(十六國中的前涼)正式向漢趙帝國請降,劉曜大喜過望,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將羊獻容的陵墓再度增高九十尺,足見羊獻容在劉曜心中的分量。
羊獻容的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后世很多人拿王惠風的壯烈赴死與羊獻容的忍辱偷生做比較,對羊獻容大肆貶低。其實,她只是一個在磨難中變得越來越堅強的女人,畢竟很多時候,比起一死了之,活著才是更難的。
僑寄法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江東的局勢。前文講過,大批江北士人南遷為司馬睿提供了取之不竭的人才庫,但同時,也給司馬睿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三國時期,吳國皇帝孫權為鞏固皇權,力挺諸葛瑾、步騭這些江北士人,同時壓制江東士人,到了如今,江東士人再次面臨同樣的窘況。雖然像顧榮、紀瞻這類江東頂尖名士在司馬睿麾下地位極高,但他們畢竟屬于個例,且充其量算是司馬睿安撫江東士人的旗幟,而更多的江東中低層士人則被排斥在權力核心外。
由此,江東士族與司馬睿政權的矛盾也就不可避免了。
這段日子,曾經“三定江南”的江東周氏豪族大佬周玘(qi)心里很不是滋味。周氏的社會地位和政治影響力比顧氏、陸氏那些江東老牌名門稍有遜色,但周氏的軍事實力(私人部曲兵力)卻在江東無人能出其右,是故,周氏受到司馬睿忌憚不足為奇。周玘地位尷尬,官只做到個吳興太守,吳興位于江東腹地,既非政治中心,又非軍事重鎮。這相當于把周玘給架空了。
周玘過得郁郁不得志,終于決定棋行險招。
公元313年夏,周玘跟司馬睿的幕僚王恢密謀發動政變。不過,周玘也明白天下大勢,江東需要有司馬睿這樣一個宗室貴胄撐臺面,所以,他并非想徹底推翻司馬睿,而是要誅殺北方士人,給江東士人騰出政治空間。
王恢暗中煽動民變,不料走漏風聲,后被周玘殺人滅口。其實,司馬睿和王導早查出周玘是整樁事的幕后黑手,但王導顧忌周氏家族勢力龐大,所以建議司馬睿秘而不宣,低調處理。
幾天后,周玘接到司馬睿的委任書——來建鄴當軍司。
周玘忐忑不安地起程了。可還沒等他走到建鄴,又被司馬睿調到南郡當太守。
周玘掉頭往南。走了沒多遠,他三度接到司馬睿的命令——“別去南郡了,你還是來建鄴做我的幕僚吧。”
幾天里,周玘的官職被連續調動三次,且一次比一次低,他疲于奔命的同時,也嗅出了司馬睿和王導的意思。沒兩天,他就因為憂懼交加,一病不起。
周玘臨死前,給兒子周勰(xié)留下了一句遺言:“是那些北方佬害了我,你要是我的兒子,就必須給我報仇雪恨!”
兩年后,周勰聯合堂弟周續,假稱奉叔父周札(繼周玘之后的周氏宗主,周續的爸爸)之命,在吳興郡聚眾數千人發起叛亂。
司馬睿忙召王導商議對策。
王導一貫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考慮到建鄴兵力不充裕,便提議說:“周家的亂子還是讓周家人自己去解決為好。時下周筵(周勰、周續的同族兄弟)正在建鄴為官,這人明事理,對我們很忠誠,可以全權委托給他擺平。”
周筵受命前往吳興郡勸說周續放棄武裝。談判席上幾句話沒談攏,周筵當場斬殺周續。隨后,周筵勸周札出面平息動亂。周札痛失愛子,唯想保住侄子周勰一命。最后,他們把叛亂的罪名扣到人緣不太好的同族周邵頭上,并將周邵殺死謝罪。
如此,江東周氏的叛亂就這樣收場了。周筵為穩固江東政權做出手刃同族的事,他自覺愧對祖宗,連老母都不敢見上一面,就匆匆返回建鄴。
事后,朝廷沒再追究周氏。王導為修復跟周氏的關系,更居中斡旋,讓周氏一門五人都封了侯爵。
江東最強硬的周氏一服軟,其他士族再不敢公然反抗司馬睿。然而,江東人和江北人的矛盾仍然存在,這無疑會影響司馬睿的統治。
王導一方面要安撫江東士族的情緒,另一方面又要妥善安頓南遷而來的江北難民。
當時,北方難民多集中在長江南北沿岸——江北的淮南(揚州北部)、廣陵(徐州南部,今江蘇省揚州市),以及江南的丹陽(今江蘇省丹陽市)、晉陵(今江蘇省常州市)一帶。補充一句,司馬睿勢力范圍并非完全被限制在江南,江北沿岸的淮南、廣陵等地是江東政權與北方胡人之間的緩沖層。
這些難民組織松散,時不時就跟當地人發生武力沖突。而且,古人對祖籍看得極重,世家高門更標榜郡望(祖籍所在郡的名望),這是他們維系政治社交的重要紐帶,即便是背井離鄉,一打招呼還是不忘先問對方哪里人。王導為了管理難民,同時也為保護他們重視祖籍的價值觀,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在淮南、廣陵、丹陽、晉陵等難民聚集地,按照難民原籍的分布情況,設立與北方各州、郡、縣同名的僑州、僑郡、僑縣,專供北方難民定居。難民分布本來就亂七八糟,自然,各僑州、僑郡、僑縣的位置也呈犬牙交錯。我們只需要簡單記住,在長江沿岸一帶,出現了無數北方州、郡、縣的微縮版即可。
這點相當重要。在后文中,如果我們看到某位江東重臣出仕幽州刺史,不要驚訝,這不是虛銜,更不是司馬睿派他到胡人領地去送死,而是讓他管理臨近長江沿岸的僑幽州,其管轄范圍可能僅幾個縣而已。
王導這項政策史稱“僑寄法”,其目的是把北方人和南方人從行政區域上分開,盡最大可能避免雙方摩擦。另外,“僑寄法”對待北方人的政策相當優厚,在僑州內的江北人不納入江東戶籍,而是保留其原籍,且不承擔賦稅和徭役,這很大程度上保障了難民的生存問題。
凡事有利就有弊,到東晉中后期,僑州士族利用“僑寄法”兼并土地、私藏人口的現象屢有發生,但在此時,“僑寄法”的確是穩定江東政權的重要基礎。
浮華名士
昔日,王衍苦心鉆營的“狡兔三窟”——自己居朝廷,王敦居青州,王澄居荊州這一策略,隨著王衍之死,王敦下江東輔佐司馬睿,到如今也只剩下荊州刺史王澄這一窟了。
王澄臨去荊州前,口若懸河,鋒芒畢露,把王敦壓得顏面盡失,又在出發當日上演了一出爬樹掏鵲窩的滑稽劇以表現自己的特立獨行,等他到了荊州后,卻整天喝得爛醉如泥,不務正業。這些年,荊州境內會集了大批從雍涼、巴蜀逃難至此的流民,這些外州流民很多都聚眾起義,形成了獨立勢力,前面提到過的占據荊州北部的王如(歸順了漢趙帝國)即是雍州流民首領。
王澄曾自謂算無遺策,可一到真刀真槍的實戰中就廢了,他被王如打得慘敗后,不敢再跟王如叫板,轉而去捏軟柿子。他的目標,是散布在荊州南部,群龍無首的巴蜀流民。
早在公元311年,王澄出兵討伐聚集在樂鄉的巴蜀流民,流民見官軍聲勢浩大,很快棄甲投降。王澄打了平生第一場勝仗,但同時,也干出了平生最大的一個昏招。他居然下令將已經投降的八千流民全部扔到長江里喂魚。俗話說,殺降不祥。即便是兩國交鋒,辦出這種事,也相當過分,更何況這幫人全都是逃難來的老百姓。
王澄馬上犯了眾怒,一時間,散布在荊州南部的五萬戶巴蜀流民全部揭竿而起。更嚴重的是,他們推舉出一個首領。這人名叫杜弢(tāo),出身巴蜀士族,自幼才學出眾。杜弢自稱湘州刺史,并以長沙為據點,不斷擴張勢力。
三國時期,吳國主要割據在長江以南的揚州和荊州。晉朝時,朝廷為了便于管理,遂把這兩個大州重新切割。荊州只保留長江以北的部分(今湖北省一帶),長江以南的部分——西部命名為湘州(今湖南省一帶),東部與揚州西部合并成江州(今江西省一帶)。
經杜弢這么一折騰,王澄徹底嚇傻了,他決定放棄荊州,轉而向江東司馬睿尋求庇護。
前段時間,司馬睿剛剛在王導、王敦的輔佐下殲滅了不服從自己的江州刺史華軼(魏朝名臣華歆曾孫),江東集團的勢力范圍從揚州一下擴張到了江州。
江州包含重要都市武昌,縱觀中國歷史上歷朝江南政權,凡定都建鄴(今南京)的,必須要把長江上游重鎮武昌(今武漢)握在手里,如此根基才能穩固。司馬睿既拿下江州,下個目標無疑是荊湘二州。正好荊湘叛亂群起,司馬睿和王導意識到,這又是一個讓己方勢力進一步向西延伸的良機。于是,司馬睿接納王澄,并派周(yi)(平定吳國戰役中,王渾麾下周浚的兒子)接替王澄做了荊州刺史。
與此同時,王敦也進駐到了江州豫章郡(今江西省南昌市),隨時準備應付荊州和湘州的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