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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衷死后，朝臣給他追加的謚號是“惠”，這居然是個善謚。惠字在謚法中的含義很多，其中有：仁慈、柔和、寬容。如果說這些評價尚算說得過去，那另外還有一些含義，如“愛民好學”“威德可懷”等就實在跟司馬衷沾不上邊了。司馬衷愛民嗎？不得而知，從他問“何不食肉糜”這話來看，他壓根不能真正理解老百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說到底，朝臣大概是心存憐憫，覺得這位命運多舛的皇帝實在太可憐，這才給了他一個名不副實的謚號吧。

他早就該死了。

所有人心里都這么想。

司馬衷的死對羊獻容——這位被人廢了五次，又復立了五次的皇后而言，意味著什么呢？

羊獻容強裝悲痛，內(nèi)心卻無比暢快輕松。她當然對那個智障老公沒半點感情，正是因為有司馬衷的存在，自己才遭受了一連串苦難。司馬衷可算死了，至于以后，政治局勢依然會動蕩不堪，然而，再怎么禍害都是禍害下屆皇帝，自己大概能喘口氣了。

羊獻容穩(wěn)穩(wěn)地坐在皇宮里，多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能親手左右命運。

我將來要過得更好。或許，我的出頭之日到了？皇太后之位離我近在咫尺！

不！不對！她猛然意識到，早在一年前，司馬颙已經(jīng)冊立司馬衷的弟弟司馬熾當了皇太弟！論輩分，她是司馬熾的嫂子，如果讓司馬熾繼位，她絕對當不成皇太后。

不行！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無論如何都得搏一搏！

“司馬熾是被逆臣司馬颙冊立的，不算數(shù)！前太子司馬覃（司馬遐的兒子，被司馬冏冊立為皇太子）才該繼承皇帝位。”

當時司馬熾二十三歲，司馬覃則僅有十二歲，羊獻容想立司馬覃自是為謀求皇太后的地位，但旁邊的侍中華混聽了，卻是心驚肉跳。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到傻皇帝死了，眼看晉室復興有望，絕不能再立一個孩子當皇帝。想到這里，他勸阻道：“皇太弟司馬熾身為皇室繼承人這事天下皆知，大家都認可其地位，不宜再度變更。”

“放肆！我已下旨，速召司馬覃入宮！”

這邊，羊獻容宣召前太子司馬覃；另一邊，華混趕忙跑出去通報司馬越。司馬越得知變故后，火速宣召司馬熾入皇宮，趕緊舉辦登基大典。那么，既然司馬熾是被司馬越的死對頭——司馬颙冊立的，為什么司馬越仍堅持讓司馬熾當皇帝呢？這是因為司馬熾在朝中呼聲很高，他繼位已是大勢所趨，司馬越剛剛秉政，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跟眾臣唱反調(diào)。再者，如果年幼的司馬覃繼位，司馬越將來還得應(yīng)付一個皇太后，給自己增添新麻煩。

等司馬熾經(jīng)過尚書臺的時候，正跟司馬覃撞了個對臉。司馬覃是個孩子，被大伙嚇唬了幾句就打道回府，算是主動出局。

就這樣，公元307年1月11日，司馬炎第二十五子——二十三歲的司馬熾登基，成為西晉第三屆皇帝。羊獻容到底還是沒能把握住自己的命運，沒能當上皇太后，只尊為惠皇后，老老實實地蝸居進了弘訓宮。她一句話都沒說，她心里依舊告訴自己，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要認，就要忍，說不準將來還會發(fā)生什么呢！

八王之亂

司馬越打敗司馬颙后，任命梁柳為新任關(guān)中都督。沒過多久，司馬颙的故吏牽秀（“金谷二十四友”之一，曾陷害過陸機）、馬瞻等人將梁柳刺殺。隨后，牽秀、馬瞻等人又把逃到太白山的司馬颙抬了出來，打算東山再起。

“我們就說梁柳是自己病死的，您放心，這事賴不到您頭上。”

司馬颙忐忑不安地回到長安城。

司馬越可不管梁柳之死賴不賴得到司馬颙頭上，他本以為司馬颙能從此消停，萬沒料到這小子居然死灰復燃。他火速派出麋晃、賈龕（kān）、賈疋（yǎ）等人討伐司馬颙。說句題外話，賈龕和賈疋是堂兄弟，他們并非賈充后人，而是三國時期魏國杰出謀略家賈詡的曾孫。多年后，賈疋官拜雍州刺史，多次與匈奴漢趙王朝開戰(zhàn)，為光復西晉而奮斗。關(guān)于他的事跡，后面還會提到。

麋晃、賈龕、賈疋很快殺了牽秀和馬瞻，隨后，大軍將司馬颙圍困在長安城中。

司馬越可不想跟司馬颙這么耗下去。

公元307年2月，也就是新皇帝繼位的翌月，司馬越打算以懷柔手段誘出司馬颙，遂讓朝廷拜司馬颙為司徒，并給司馬颙傳達口信：“只要你來洛陽，以前的事，咱們既往不咎。”

司馬颙自知早晚城破人亡，他也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了。要死要活，來個痛快的吧！于是，司馬颙出了長安城，往洛陽而去。果不其然，就在半路上，他被司馬模（司馬越四弟）派來的人截殺了。

自公元291年司馬瑋發(fā)動政變將司馬亮、衛(wèi)瓘兩位重臣抄家滅門，到此時近十六年，這一連串把西晉王朝攪得天翻地覆的政變加混戰(zhàn)，終于隨著司馬颙和司馬穎雙雙魂歸西天而告一段落。司馬越成了最后的勝利者。

在歷史上，關(guān)于西晉王朝的這段動蕩，有個專有名詞——“八王之亂”。八王，指的是八位藩王。讓我們來回顧一遍，他們分別是——

汝南王司馬亮（司馬懿第四子）——老實人，被楊駿排擠，后被侄孫司馬瑋殺了。

楚王司馬瑋（司馬炎第五子）——二愣子，被賈南風耍得團團轉(zhuǎn)，最后被賈南風殺了。

趙王司馬倫（司馬懿第九子）——年輕時偷御寶，年老后偷皇位，名副其實的賊。他發(fā)動政變剿滅賈南風，又心滿意足當了一百一十六天皇帝后被侄孫司馬穎、司馬冏等人干掉。

齊王司馬冏（司馬攸的兒子）——有點政治手腕，仗打得一塌糊涂，首倡勤王義軍討伐司馬倫，后被堂兄司馬乂滅了。

長沙王司馬乂（司馬炎第六子）——為人還算不錯，來了個絕地大反擊，殺了堂弟司馬冏，卻惹得十六弟司馬穎和堂叔司馬颙眼紅，最后被司馬颙手下張方活活烤死。

成都王司馬穎（司馬炎第十六子）——半傻子，本來在盧志的輔佐下應(yīng)該有點作為，卻被堂叔司馬颙當槍使，死于鄴城監(jiān)牢獄卒之手。

河間王司馬颙（司馬懿三弟司馬孚的孫子）——不甘寂寞的關(guān)中都督，把堂侄司馬穎玩弄于股掌之間，但面對大型戰(zhàn)役根本hold不住，戰(zhàn)敗后被司馬模殺了；東海王司馬越（司馬懿四弟司馬馗的孫子）——也是個不甘寂寞，明明沒自己啥事，卻非往自己身上攬事的主。為了爭奪霸主地位，挑起迄今為止規(guī)模最龐大的一場戰(zhàn)爭，調(diào)動了中原及黃河以北各州都督，跟族兄司馬颙開戰(zhàn)，最后勝出。關(guān)于他的故事還沒結(jié)束。

這八位藩王恰好在《晉書》中被合在一個章節(jié)，而他們幾乎都牽涉政變，故有“八王之亂”的說法。不過，假如更嚴謹?shù)胤治觯蠈嵃徒坏乃抉R亮僅僅是被楊駿排擠，而他自己并沒有主動挑起政變，故不應(yīng)列入“八王之亂”的行列。再說暴虐的司馬瑋，甘愿充當賈南風的馬前卒，確實引發(fā)了一場政變，更導致司馬亮和衛(wèi)瓘家破人亡。但是，司馬瑋和后面那幾位藩王之間，畢竟隔著長達十年的相對穩(wěn)定的元康年，即賈南風、張華、裴、賈模執(zhí)政的時代，故把司馬瑋跟后面政變的藩王連在一起也稍顯牽強。而真正挑起戰(zhàn)爭，并引發(fā)極大動蕩的藩王，準確地說應(yīng)該是司馬倫、司馬冏、司馬乂、司馬穎、司馬颙、司馬越這六位。此外，還應(yīng)該算上——

淮南王司馬允（司馬炎第十子）——率七百死士圍攻叔祖司馬倫，在陣中遭到刺殺的失意“皇太弟”（實則，他只是想當皇太弟未遂）。

新野王司馬歆（司馬懿第七子司馬駿的兒子）——在勤王戰(zhàn)爭中充當堂侄司馬乂的跟班，攻打堂叔司馬倫。

新蔡王司馬騰、高密王司馬略、南陽王司馬模（司馬越的三個胞弟）、范陽王司馬虓（司馬越的堂弟）——參與公元305年至公元306年那場大亂戰(zhàn)，幫司馬越打敗了司馬颙。

這樣說來，從元康年結(jié)束至今的六年間，挑起或參與政變、戰(zhàn)亂的藩王總共有十二位。只是“十二王之亂”讀起來要比“八王之亂”拗口罷了。

一大家子人就這么沒完沒了地你殺我我殺你，倘若司馬懿、司馬孚、司馬師、司馬昭他們在天有靈，絕對能氣得掀開棺材板，跳出來詐尸。

我們再來分析一下，想當年，無論是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還是司馬炎，無一不是雄才大略的杰出人物，但為什么僅僅到了司馬衷這一代，國家就一下子亂成這副慘象？很多人說，魏朝時，曹丕扼制藩王，皇權(quán)旁落，而晉朝時，司馬家族吸取了魏朝的教訓，極大增強藩王的實力，結(jié)果適得其反，導致了這樣的結(jié)局。

這說法片面了些。司馬炎在世時雖然相當優(yōu)待藩王，但藩王其實并沒控制多少軍隊。史書中明確記載了晉朝初年藩王的統(tǒng)兵數(shù)量——大藩王五千人；中藩王三千人；小藩王五百人。當時，淮南相劉頌甚至還認為藩王軍力不足，提議增加藩國軍隊的數(shù)量。而在“八王之亂（十二王之亂）”時，藩王動輒就興起數(shù)萬甚至數(shù)十萬大軍，當然不是藩王政策的緣故。再者，司馬炎時代，也沒有一個藩王想回自己藩國發(fā)展勢力，他們無一不是賴在京城安享繁榮富貴。

還有人說，司馬炎臨死前派出大批藩王擔任外州都督，這是禍亂的根源。但這說法也不嚴謹。二愣子司馬瑋倒是荊州都督，但他發(fā)動政變是在他只身來到洛陽之后，且根本沒動用他的荊州軍團。篡國者司馬倫也一樣，他們都是利用皇城禁軍奪權(quán)。至于司馬冏、司馬乂、司馬穎、司馬颙、司馬越這五位，他們擔任外州都督都是在司馬炎死后，政局已經(jīng)開始動蕩，且出于種種緣由，迫不得已才被排擠出朝廷的。

由此，縱使司馬炎沒有采取優(yōu)待藩王的政策，后面必然還是會掀起同樣的動蕩。退一萬步講，就算司馬炎壓制了藩王，后面或許就是“某某外姓權(quán)臣之亂”了。因為人的私欲是沒有止境的，而種種社會制度正是幫助人們克制私欲，一旦制度出了問題，人心中的私欲就會無限滋生蔓延。

不幸的是，在古代，制度的重要環(huán)節(jié)取決于一個人——皇帝。

皇帝無能，憑什么我要聽他的？其實不只是藩王，每個人都會生出類似的想法。

所以說，一切的根源，還是應(yīng)該歸咎于司馬炎硬要立司馬衷為皇太子這件事。有句話叫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客觀地評價，雖然司馬炎是個一統(tǒng)天下的開國明君，但他這個皇帝當?shù)锰贿M入狀態(tài)，當他愛子之情泛濫時，就把他應(yīng)盡的責任忘得一干二凈了。

再有，我們不得不提及晉朝的企業(yè)文化，像魏朝一樣不健康。

眾所周知，晉朝的建立是經(jīng)由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不斷蠶食皇權(quán)才得來的。看看“八王之亂”中的藩王，在史書中多次提到，司馬倫掌權(quán)后效仿“宣（司馬懿）、文（司馬昭）輔魏故事”，司馬冏掌權(quán)后效仿“宣（司馬懿）、景（司馬師）、文（司馬昭）、武（司馬炎）輔魏故事”，司馬穎掌權(quán)后“制度一依魏武（曹操）故事”，這些難道不能說明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