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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榦徑直進了司馬冏的寢室,一屁股坐到床上,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司馬冏的胳膊:“我得囑咐你句話,你可別嫌我啰唆。”
司馬冏神情尷尬又不得不表示恭敬:“叔爺請講,晚輩聽著呢。”
司馬榦突然扯開嗓門喊了句:“你可別學柏女那個兒子!”
“啊!”此言一出,不光司馬冏臉色驟變,左右人等盡皆駭然。柏女是司馬懿的寵妾柏夫人。柏夫人的兒子即是司馬倫。所謂別學柏女的兒子,就是明言告訴司馬冏別稱帝。如果這話從一個腦子正常的人嘴里說出來,基本等同于把謀反的大帽子實實在在扣到了司馬冏腦袋上。無奈,司馬榦不屬于正常人之列。
老東西真是口無遮攔,哪有這么說話的!
司馬冏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雖說司馬肜和司馬榦在宗室至親中輩分最高(司馬懿僅存的兩個兒子),但這兩個位高無權的老頭在司馬冏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真正的競爭對手,唯有勤王戰爭中的另外兩路統帥——河間王司馬颙和成都王司馬穎二人。
先說說墻頭草司馬颙,在那場戰爭中,他一開始選擇支持司馬倫,即便到后來也是首尾兩端,但朝廷顧及他關中都督的重要分量,還是決定給他加官晉爵。最終,司馬颙撈到了太尉和侍中的官位,雖然談不上有實權,但畢竟他沒出一點力,也算空手套白狼。幾天后,司馬颙返回長安屬地。
再說半傻子司馬穎,他在勤王戰爭中戰績最好(這是相比司馬冏和司馬颙而言,其實打得也挺丟人),但到頭來居然什么都沒撈著。論兵力,他沒司馬冏多;論頭腦,他沒司馬冏靈;論地位,他是司馬冏最強大的潛在競爭對手。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造成了他最冤的待遇。
參與勤王戰爭的藩王總共有五人,除司馬冏、司馬颙、司馬穎外,還有兩位——司馬乂官任左軍將軍,掌握一定數量的皇宮禁軍;司馬歆升任鎮南大將軍、荊州都督。
幾天后,司馬歆準備回荊州去了。臨行前,他和司馬冏、司馬穎、司馬乂同去拜謁皇陵。
四位藩王表面上看是一團和氣,可就在謁陵的途中,四人卻有意無意地分成了兩撥。派系劃分完全依據他們在勤王戰爭中南、北兩線的歸屬——同屬北線的司馬穎和司馬乂一撥,同屬南線的司馬冏和司馬歆一撥。走著走著,兩撥人漸行漸遠。
司馬乂朝身后瞟了一眼,已看不見司馬冏和司馬歆的人影。“哼!”他悶哼一聲,抬頭仰視天空,似在自言自語,“這天下基業可是先帝(司馬炎)創建的。”
司馬穎覺得司馬乂話里有話:“是、是啊……”六哥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嗎?先帝的天下,還輪不到司馬攸的兒子(司馬冏)來管!十六弟,你才是輔政的不二人選。”
司馬穎耷拉著腦袋,想起連月來的遭遇,心里覺得無比憋屈。自己在勤王戰爭中功勞最大,又第一個進京,如今卻屈居司馬冏之下。“唉……”他嘆了口氣,不想再多說什么。
再看另一撥,這時候,司馬歆也若有所思地對司馬冏言道:“還是司馬穎跟皇室的血緣更近哪……”
所謂跟皇室的血緣更近,顯然是拿司馬冏(皇帝的堂弟)與司馬穎(皇帝的親弟)相比。司馬冏會意:“說得是啊……那堂叔您的意思呢?”
“司馬穎聲望高,不能把他晾在一邊不管,你最好讓他跟你一起輔政,如果他跟你不對付,那就先下手為強,趁早奪了他的兵權!”
“嗯……多謝堂叔提醒。”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但凡聽到他們這番各懷鬼胎的對話的人,心里都在發怵:看這架勢,想讓社稷安定怕是沒指望了。
遠離是非(齊王vs成都王)
新野公司馬歆離開洛陽去了荊州。齊王司馬冏和成都王司馬穎各自擁兵數十萬,齊聚洛陽城中。
司馬冏思來想去,自忖沒把握奪去司馬穎兵權,迫于輿論壓力,只好邀請司馬穎輔政。司馬冏的心計遠在司馬穎之上,他確信司馬穎肯定玩不過自己。
司馬穎雖說腦子不好,但到底還有些自知之明,倘若真跟司馬冏攪在一塊,早晚有一天會被對方搞死。于是,他向盧志求教保全之策。
盧志勸道:“兩雄并立朝廷,日后必起爭執。臣建議您以照顧母親病體為由返回鄴城,遠離京都這個是非之地。您表現得越謙遜,就越能贏得天下士民之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司馬穎連連點頭。
翌日,司馬穎連招呼都沒打就動身返回鄴城。等出了洛陽城,他才給司馬冏寫了封信,陳明自己避嫌退讓的意愿,盡量讓對方安心。
司馬冏可并不踏實。他內心其實挺糾結,司馬穎留在洛陽是個隱患,去了鄴城同樣是個隱患,但好歹眼不見心不煩。不管怎么說,人已經走了,能做的唯有好生安撫。于是,他授予司馬穎大將軍官位,同時任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假黃鉞,又賜九錫之禮。乍一看,這幾個權位都挺唬人,但卻是虛名,因為司馬穎身在鄴城,根本沒法染指京畿中央軍和尚書臺,由此,都督中外諸軍事和錄尚書自是形同虛設。
接下來,我們要著重講一下假黃鉞這項權力。
前文提到過,魏國名臣辛毗持節幫司馬懿遏制求戰心切的雍州諸將。魏朝時,假節、持節、使持節、假節鉞、假黃鉞都是一個意思,但到了晉朝,這些稱號開始細分出了三六九等,它們由低到高依次是:假節——平時沒權力處置人,只有戰時可處死犯軍令者;持節——平時可處死平民,戰時可處死二千石以下官員;使持節——無論平時、戰時,皆可處死二千石以下官員。
權力最高的,則非司馬穎獲得的假黃鉞莫屬了。假黃鉞,也稱假節鉞——在任何時候,基本是想殺誰就殺誰,甚至連其他假節、持節、使持節的高級官員也是說殺就殺。
假黃鉞的權力大到頂天是不假,但在這個智障者充當吉祥物、朝廷政變迭起的亂世中,司馬穎本來就是鄴城的土皇帝,即便沒有假黃鉞,一樣也是想殺誰就殺誰。總而言之,司馬冏給了司馬穎諸多虛名,只盼他不要惹是生非。
司馬穎回到鄴城后,聽從盧志的建議,推掉容易惹麻煩的九錫之禮,做了很多收攬人心的事。
他造了一批棺材,將勤王戰爭中陣亡的士兵,無論敵我全部妥善安葬,又從鄴城劃撥出十五萬斛米運到陽翟賑濟災民。陽翟是勤王戰爭中的南線,司馬冏和張泓曾在這里打了好幾個月。當地老百姓被司馬冏卷入戰亂,卻得到司馬穎的救助。這的確是個高招,盧志刻意為司馬穎樹立起與司馬冏截然不同的形象。
司馬穎的人情也賣給了很多朝臣。譬如,司馬冏懷疑陸機(“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幫司馬倫撰寫禪位詔書,便想處死陸機,司馬穎百般求情,救下陸機的性命。過了些天,他又舉薦陸機任平原太守,陸云任清河太守。因為鄴城距離平原郡和清河郡相當近,且同屬冀州境內,司馬穎此舉等于是把陸氏兄弟拉到自己傘下。
因為有盧志的輔佐,原本腦子不那么靈光的司馬穎,聲望與日俱增。
放下鄴城的成都王司馬穎不提,我們來看看朝廷局勢。
司馬穎一走,可害苦了留在朝中的政治盟友——六哥司馬乂。此時,司馬乂官任左軍將軍,掌握一定數量的皇宮禁軍,隨著司馬穎的離去,他成了司馬冏的眼中釘、肉中刺。沒兩天,司馬冏便晉升司馬乂為驃騎將軍。驃騎將軍官位比左軍將軍高,但不統領皇宮禁軍,只有幾百侍衛。
至此,參與勤王戰爭的五位藩王中的三位——河間王司馬颙、新野公司馬歆、成都王司馬穎相繼回到自己屬地,長沙王司馬乂的禁軍兵權被剝奪,齊王司馬冏完全控制了朝政。
司馬冏搬進他老爸司馬攸昔日的故府。按說司馬攸的府邸規模已相當龐大,可司馬冏還不知足,他霸占北邊的集市進一步擴建府邸,占地規模幾乎和皇宮等同,又將府邸南邊數以百計的民居夷為平地,在那里修建官署,形成了又一個朝廷。接著,他鑿穿皇宮西墻,這樣,自己的府邸便能直通皇宮西閣。同時,司馬冏讓親信何勖(之前曾協助司馬冏起兵勤王)任中領軍,執掌皇宮內禁軍兵權。
轉眼過去大半年,到了公元302年5月,皇帝司馬衷最后一個后代——皇孫司馬尚(司馬遹的幼子)夭折。
這下,司馬衷所有的子孫都死光了,皇室面臨一個嚴重的問題——沒有皇儲。雖說當時司馬衷正值壯年,又新冊立了皇后羊獻容,但說實話,誰都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司馬衷的生育能力上。生不生得出來另當別論,就算生出來,萬一再是個傻子呢?社稷已經亂到這步田地,唯有指望有個皇室成員站出來扭轉危局。
朝廷里再次響起立皇太弟的呼聲。
按說司馬冏是帝國的實際掌權人,本應近水樓臺先得月。但他是司馬衷的堂弟,血緣疏遠。再者,他當政期間飛揚跋扈,引起眾多公卿不滿。因此,司馬冏與皇太弟的寶座失之交臂,而公卿的目光則瞄向司馬衷的十六弟——在鄴城瘋狂收買人心的成都王司馬穎。
如若司馬穎當上皇太弟,司馬冏煞費苦心取得的地位將一朝化為烏有。為了避免這種局面,司馬冏想出一個辦法。立什么皇太弟?干脆找個不懂事的皇室小孩過繼給司馬衷當皇太子算了。挑來揀去,他選中司馬衷十三弟司馬遐(曾助司馬瑋發動政變,致使衛瓘被滅門)的兒子——年僅八歲的司馬覃。司馬遐剛于一年前病死,司馬覃一沒成年,二沒爸爸,這是他當選的主要原因。事辦得相當順利,司馬覃被立為皇太子,司馬冏則兼任太子太師,成為儲君的監護人。這么一來,朝政就可以繼續把持在司馬冏手里了。
江東游子
前文說陸機差點被齊王司馬冏處死,結果被成都王司馬穎保了下來。陸機大難不死,又迎來仕途的第二個春天,自是對司馬穎感恩戴德。但他有個朋友卻對此大不以為然。
“中原適逢多事之秋,士衡(陸機字士衡)你還不如辭了官,回江東避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