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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寔愕然：“我實在受不起，還是憋著好了。”

石崇豪奢，但絕非土豪，他頗富文采，著有《金谷詩序》，在文學(xué)史上地位極高。五十年后，“書圣”王羲之也寫了一篇《蘭亭集序》，時人評價能與《金谷詩序》媲美，這話讓王羲之聽得相當(dāng)受用。

金谷園很快就成為石崇邀朋聚友之地，漸漸地，這里形成了一個以石崇、潘岳為首，總共二十四人的小團體，史稱“金谷二十四友”?！敖鸸榷挠选倍嗍钱?dāng)世文人才子、社會名流，他們在文學(xué)史上很有分量，又以名士身姿引領(lǐng)著時代的潮流，同時，他們也散發(fā)著強烈的市儈氣。他們的政治立場，全部是阿附賈謐，乃是賈氏勢力的延伸和擴張。誠然，賈氏一族代表著黑惡勢力，但我們也沒必要以這種單純的立場來定義這“金谷二十四友”。在他們當(dāng)中，有很多人積極推動著政治往良性方向發(fā)展。下面，我們從“金谷二十四友”中挑選幾位在政壇上頗具影響力的人講講。

首先說陸機、陸云二兄弟。三國時期的吳國，江東吳郡最具重量級的“吳郡四姓”中的陸氏家族，雖然在最后的名將陸抗和名臣陸凱死后有所沒落，但依然保留著先代的榮耀。陸抗的兩個兒子——陸晏、陸景都在伐吳戰(zhàn)役中被王濬所殺。而他另外兩個兒子——陸機和陸云則活了下來。二人在吳國滅亡后深居簡出，潛心學(xué)術(shù)，過起了隱居生活。

出身江東豪族的周處，年輕時曾為非作歹，禍害鄉(xiāng)里，有過一段不光彩的歷史。后來，周處對自己的前半生有了悔意，便找到陸云坦露心跡：“我想彌補以往的過錯，可年紀(jì)大了，恐怕來不及了?！?

陸云開導(dǎo)他說：“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周君既然有此志向，自然前程光明，完全無須憂慮名聲不彰?！?

陸云這番鼓勵令周處痛改前非，終成為一個剛正不阿的直臣。周處是吳國名臣周魴的兒子，他拜訪陸云時已年近半百，而陸云才二十來歲，由此可見陸氏家族在江東的地位。

公元289年（司馬炎駕崩前一年），陸氏兄弟在隱遁九年后前往洛陽，決定出仕晉朝。當(dāng)陸機北渡長江時不幸被一群盜賊劫持。命懸一線之際，他望見岸邊的盜賊頭領(lǐng)器宇不凡，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下屬搶劫。陸機被盜賊頭領(lǐng)深深吸引，不顧身旁挾持他的盜賊，徑自朝岸上高呼：“君有如此才略，怎能甘于淪為強盜？”

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盜賊頭領(lǐng)瞬間大徹大悟，從此與陸機結(jié)為莫逆之交，并跟隨陸機來到洛陽。這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名叫戴淵，后來成為東晉開國名臣，后文還有故事。

陸機、陸云并稱“二陸”。太康年間，陸氏兄弟又被稱為“太康之英”?！岸憽眲倎淼铰尻枙r，自恃是江東名士，心高氣傲，對京都名士愛搭不理，只有張華才勉強能入他們的法眼。某日，陸機前去拜訪張華。

張華問陸機道：“怎么只有你一個人來啦？你弟弟陸云呢？”

陸機回答：“我弟弟生性愛笑，怕大人見怪，所以沒來。”

“愛笑有什么打緊？”

“大人您不知道，陸云笑起來可是不分場合。之前，我家中有人亡故，陸云穿著一身喪服坐在船頭，趕巧，他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看著看著，突然前仰后合，狂笑不止，最后落到水里，差點被淹死?！?

用今天的話說，陸云就是笑點極低。張華聽了，反而更加好奇：“無妨無妨，你去叫他一起來吧。”

翌日，陸機和陸云兄弟齊去拜訪張華。張華向來注重儀容，習(xí)慣以絲綢包裹胡須。陸云一見張華這副打扮，果然笑得不能自抑。

張華倒也不介意，他和陸機、陸云相談一番后，感慨道：“我現(xiàn)在可算知道討伐吳國最大的收獲了，就是得到了‘二陸’兩個俊士啊！”

“二陸”有多篇文辭詩賦流傳于后世，最著名的是陸機的《平復(fù)帖》。該帖以草隸書撰寫，筆意婉轉(zhuǎn)，風(fēng)格平淡質(zhì)樸，是現(xiàn)存最早的名家法帖，有“法帖之祖”的美譽，被現(xiàn)代藝術(shù)界評為九大鎮(zhèn)國之寶之一。

關(guān)于陸機，還有件趣聞。

陸機久居洛陽，思鄉(xiāng)心切，便對自己的愛犬黃耳說：“好久沒有家鄉(xiāng)的音信了，黃耳黃耳，你還認(rèn)得家不？能不能幫我傳遞封書信？”

黃耳一邊聽，一邊搖起尾巴，腦袋側(cè)歪，耳朵一縱一縱，甚是可愛。

陸機也覺得有趣，遂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將家書塞在竹筒里，掛在黃耳的脖子上，并指著南方，重復(fù)說道：“江東吳郡，家?！毙矗S耳一溜煙跑出府外，一路往南飛奔而去。

幾個月后，黃耳居然真的帶著吳郡家中的回信返回洛陽陸機身邊。陸機大喜過望，從此后時常委托黃耳傳達家書。自然，從洛陽到吳郡要跨越長江，黃耳縱然識途，也不可能游過長江去。假設(shè)這事屬實，黃耳一路上肯定是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幫助，偶遇黃耳的路人想是看到陸機的家書，便幫黃耳乘船渡過了長江。從黃耳的逸事，也能窺見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氣，人們對名士的好感以及成人之美的品德。

“金谷二十四友”中除“二陸”之外，還有兩兄弟名叫劉輿、劉琨。劉氏兄弟是東漢中山靖王之后，跟蜀漢開國皇帝劉備同宗，劉輿、劉琨的母親是郭氏，乃是賈南風(fēng)的姨母。兩兄弟受過石崇救命之恩。

一天夜里，石崇得到一個消息——劉輿、劉琨兄弟去了王愷家留宿。

“糟糕！”石崇登時不安起來。原來，他知道王愷跟劉氏兄弟有過節(jié)，可劉氏兄弟一直茫然不悟?！翱峙聞⑹闲值軆炊嗉倭恕?！備車！去王愷家救人！”

這個時候，劉氏兄弟已被王愷灌得酩酊大醉，王愷命人在后院挖好了一個大坑，打算將二人活埋。

石崇及時趕到王愷家門外，使勁拍打著大門。

“王愷！快出來?！?

王愷打開府門，見是石崇，心知不妙：“這么晚了，你來我這兒干嗎？”

“我來接劉輿、劉琨回家！”

“他們沒在我這兒！”王愷想糊弄過去。

可石崇不依不饒，一把推開王愷，闖進后院，找到了爛醉如泥的劉氏兄弟。他瞪了王愷一眼，架起劉氏兄弟便往外走。王愷沒法阻攔，只能看著到手的鴨子就這樣飛了。

劉輿和劉琨上了石崇的車，車子一路狂奔。涼風(fēng)漸漸吹醒了他們的酒勁。

“石君？我們怎么在你車上？這是在哪兒？”

“哼！若是我來晚一步，你們就被王愷活埋了！”

劉輿、劉琨聽罷，酒意全無，驚出一身冷汗，一個勁兒地向石崇道謝。

“不用謝了。你們還年輕，不知道世態(tài)險惡，以后千萬注意，可別再隨便留宿別人家里！”

劉輿、劉琨拼命點著頭，對石崇千恩萬謝。補充一句，這位劉琨，此時僅是一介熱衷享樂的紈绔子弟，但多年以后，他最終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杰出棟梁，后面還會講到他的故事。

石崇的外甥歐陽建也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他歷任尚書郎、馮翊太守，聲譽很不錯。而且他是著名玄學(xué)家，他的哲學(xué)理論與何晏相比，更具唯物主義色彩。

另外，賈南風(fēng)的舅舅郭彰也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這位貴戚幾乎沒有任何事跡載于史冊，在洛陽武庫火災(zāi)之后不久便病逝了。

石崇、潘岳、陸機、陸云、劉輿、劉琨、歐陽建等人，未來都會卷入西晉末年的紛爭中，關(guān)于他們的結(jié)局也都會一一講述。不過眼下，元康年間，以這些人為核心的“金谷二十四友”則盡情享受著快樂的生活。他們的利益，也都與賈氏一族牢牢捆綁在了一起。

元康年：內(nèi)憂外患

西晉帝國的心臟——京都洛陽在經(jīng)歷了這幾場血腥政變之后，很快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延續(xù)著“太康盛世”的繁華，然而，在京都之外的其他地方卻滿目瘡痍。從元康二年（292）開始，全國各地饑荒、瘟疫、洪災(zāi)、旱災(zāi)就沒有間斷過。元康年間，朝廷頒布過一封詔書，饑荒導(dǎo)致的販賣人口的行為正式宣布合法化。這很能說明當(dāng)時的惡劣狀況。

講完朝廷里的政局，我們再來看看朝廷之外發(fā)生了什么事。

元康四年（294）夏，北方匈奴開始侵?jǐn)_并州（位于司隸州的北方，離京畿地區(qū)相當(dāng)近）。到了元康六年（296），西部的氐族人和羌族人也跟著舉起反叛的旗幟。匈奴人幾百年來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xí)慣，只要覺察到朝廷弱勢就趁火打劫，這本不奇怪，可雍涼的氐羌叛亂，則很大程度上是被地方官逼的。

直接造成氐羌叛亂的罪魁禍?zhǔn)祝闶撬抉R昭的弟弟，司馬衷的叔祖，時任雍涼都督的趙王司馬倫。

司馬炎臨終前，在宗室長輩中苦苦尋覓可托孤的人選。司馬倫這個名字也一度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然而，這位長輩除了干過偷竊御寶的勾當(dāng)外，實在找不出值得一提的事能勾起司馬炎的好感。最后，司馬炎才選定司馬亮托孤。但再怎么說，司馬倫也算和皇室關(guān)系最近的長輩。于是，司馬瑋伏誅后，賈南風(fēng)出于安撫藩王這一目的，讓司馬倫做了雍涼都督。

不難想象，一個骨子里透著賊性的人自然干不出什么好事。司馬倫上任后頻施惡政，很快就把當(dāng)?shù)氐呢等恕⑶既吮频媒腋投?。不過，若說單憑司馬倫有這么大能耐，實在是有點抬舉他。實際上，司馬倫能掀起大風(fēng)大浪，全賴他手下的狗頭軍師孫秀（與前文提到的吳國宗室孫秀同名不同人）推波助瀾。司馬倫對孫秀言聽計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