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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內響起陣陣鬼哭狼嚎,所有留在太極殿內的官吏和侍衛(wèi)全被屠戮殆盡。然而,楊駿蹤影全無。
半個時辰過后,有人高喊:“找到楊駿啦!他躲在馬廄里!”
只見楊駿趴在一堆草料中嚇得面如土色,他狂亂揮舞著雙手:“我沒罪啊!我不抵抗!我愿聽候廷尉發(fā)落!”
“你見不到廷尉了。奉皇后之命,殺無赦!”
言罷,十幾支長戟當場把楊駿戳得全身都是窟窿。
該殺的人殺完了,李肇還肩負著另一項重要使命。他受賈南風委托,沖進楊駿的書房,搜出當初司馬炎讓楊駿輔政的詔書,然后一把火燒成了灰。這下,無論把任何罪名扣到楊駿頭上都死無對證了。
太極殿的屠殺結束了,賈南風依舊沒有放松警惕:“楊駿雖死,但楊濟還在。留著他難免夜長夢多……”想到這里,她以太子司馬遹的名義宣召太子太保楊濟入宮。
須臾,楊濟接到詔令,同時,他也獲知了皇宮內的政變。
“去還是不去?”
楊濟麾下有四百侍衛(wèi),都是武藝高強的關西勇士,這些人深受楊濟厚恩,紛紛振臂高呼:“只要大人一句話,我們肝腦涂地,決不退縮!”
眼看一場楊氏反擊戰(zhàn)即將打響,這時,在一旁的太子少師裴楷動了心思。楊駿覆滅是社稷之幸,不能再讓楊濟惹出事端,更何況,率領四百侍衛(wèi)攻打皇宮也是枉送性命。想到這里,他勸道:“您是太子僚屬,太子宣召,怎能不去?”必須說明的是,裴楷不是賈南風黨羽。早年,他還和任愷、庾純站在同一陣線對抗賈充。如今,他雖跟楊駿是兒女親家,但在大的立場下,他希望楊駿垮臺,另外,他根據西晉這幾十年來的政治風氣——從不亂殺臣子來判斷,楊濟最多就是遭到罷黜,不會有性命之虞。然而,他完全沒料到,這場政變的主謀——皇后賈南風,從此將一改之前的風氣,并引來一連串腥風血雨。
楊濟自認平時和裴楷關系不錯,便聽從了裴楷的建議。但他這一去,再也沒能回來。
洛陽殺場
“把楊駿黨羽統(tǒng)統(tǒng)抓起來!”隨著賈南風一聲令下,眾軍滿城搜捕楊駿的幕僚、親信和親戚。
在這場動亂中,裴楷的兒子,也就是楊駿的女婿裴瓚,被亂軍殺死。
實事求是地講,楊駿雖然位高權重,但因為低劣的政治手腕,他根本沒籠絡幾個親信。有很多人,其實是因為各種私人恩怨被無端牽連了進去。
先前,荀愷對楊駿趨炎附勢,政變后,他搖身一變,反而成了舉報楊駿親信的活躍分子,甚至借機公報私仇。
荀愷對賈南風言道:“裴楷是楊駿的兒女親家,武茂是楊駿的表親,他們都曾助楊駿作惡,罪不容赦!”
裴楷和武茂是楊駿親戚不假,但裴楷一直和楊駿保持距離,更在政變時勸楊濟放下武裝入東宮,武茂也在政變之夜逃出太極殿。二人因為跟荀愷有過節(jié)遭誣陷,被押送廷尉。
另外,政變的主要執(zhí)行者——安東公司馬繇(司馬伷和諸葛太妃的第三子)也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排除異己。司馬繇的爸爸是伐吳功臣司馬伷,母親是諸葛太妃,外祖父即是“淮南三叛”中的諸葛誕,當初,文鴦投降司馬昭,諸葛誕城破人亡。司馬繇為了給外祖父報仇,將文鴦誣陷為楊駿的黨羽。
幾乎沒有經過廷尉審判,政變第二天一大早,數千人就被拉到洛陽東市問斬。
在司馬炎時代曾挽救賈南風政治生涯,后辭官隱退的楊珧,沒有躲過這一劫,他身為楊駿的弟弟,排在候斬隊伍的前列,沒等多久便輪到了他。
“跪下!”劊子手粗魯地把楊珧按倒在刑臺上。
楊珧喊得聲嘶力竭:“我冤枉啊!我早就辭官歸隱,楊駿干的那些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只要是楊駿親戚就不能寬恕!”
“等等!等等!先帝在世時,我曾向先帝預言楊駿必身敗名裂,先帝許諾我說,若真有那么一天,可以免我不死!我把這話寫成奏疏,至今還藏在宗廟的石匣里!不信你們可以去問張華!張華知道!去宗廟把那個石匣拿來!”
“當真?”
“句句屬實!”
監(jiān)斬官猶豫不決,征詢同僚的意見:“當年鐘毓預先提醒文皇帝(司馬昭),說弟弟鐘會有謀反之心,后鐘會謀反,文皇帝就沒有牽連鐘毓。今天這情況,參考先例,是否酌情處理?”
當初因為楊珧一句話,多位藩王被迫離開京城,楊珧從此成了皇室公敵,所有藩王都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此時司馬繇在旁,他厲聲喝道:“有什么可酌情的!已經裁斷要斬首,絕不能姑息!快斬!”
監(jiān)斬官聽司馬繇這么說,只好下令將楊珧斬首。
楊珧把能做的都做了,卻還是不能幸免,他死不甘心,拼命搖晃著腦袋喊冤。劊子手根本沒法瞄準他的脖子,情急之下一刀劈去,正好砍在楊珧的腦袋上,楊珧當場腦漿迸裂。
張華沒來得及出面保住楊珧,而那封有前瞻性的奏疏,也到底沒從宗廟中取出來。楊珧做了跟鐘毓同樣的事,但結局卻大相徑庭,只能怪他自己生不逢時吧。
隨后,應太子宣召入宮的楊濟、和傅祗一同逃出太極殿的武茂、聽了裴的話主動到廷尉自首的劉豫,還有被司馬繇誣陷的文鴦以及楊駿的三個外甥——張劭、段廣、李斌,這些人全都被夷滅三族。
一顆顆人頭滾滾落地,哀號聲、慘叫聲、刀砍入肉聲不絕于耳。在高平陵政變的四十二年后,洛陽東市再次被鮮血染紅了。
裴楷也在候斬的隊伍中,他身戴枷鎖,緩緩向刑場走去。在他前前后后的人,情緒或激動,或絕望,只有他泰然自若,顯得相當與眾不同。
兩旁圍觀的百姓發(fā)現裴楷的身影,紛紛驚呼起來:“看!那不是‘玉人’裴君嗎?雖蓬頭垢面,卻像站在玉山上一般光彩照人!”
裴楷是大名士,人稱“玉人”,他仰慕魏朝名士夏侯玄,就連臨死前的神態(tài)也頗有夏侯玄的風采。
裴楷即將走上刑場了,這時,他對押解的侍衛(wèi)提出一個請求:“能否幫我找些筆墨紙硯,我想給親戚故舊寫幾封絕筆信。”
這沉穩(wěn)鎮(zhèn)定的語氣完全不似從一個將死之人口中說出的。侍衛(wèi)不好拒絕,恭敬地把紙筆遞到裴楷的面前。
“您且寫吧。”
裴楷席地而坐,開始寫起了遺書。
與此同時,在朝廷里,政變的主要執(zhí)行者裴力求保住自己叔父一命。傅祗也上疏懇求道:“正始年間,魯芝、辛敞是曹爽幕僚,斬關奪路投奔曹爽,尚且被宣皇帝(司馬懿)赦免。而今,希望朝廷也能效仿先祖,寬赦裴楷!”
賈南風很想處死裴楷,除了荀愷的誣陷,更重要的原因,是裴楷之前跟她爸爸賈充互為政敵。但最后,她決定賣裴和傅祗一個面子,遂將裴楷赦免。
傅祗幫裴楷免罪一事,恰恰從側面印證了他確是賈南風的同謀,否則,他絕不可能有這么大的話語權。楊駿覆滅后,傅祗因功受封郡公,食邑八千戶,在傅祗一再推辭下才改封縣公,食邑一千八百戶,另外,傅祗的兒子也受封二千二百戶食邑。如果他那天晚上僅是逃出太極殿然后選擇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獲得這么大好處的。不過,中國人總習慣給歷史人物套上非黑即白的臉譜,傅祗算西晉時期的名臣、正臣,史官大概覺得把他跟賈南風扯到一塊兒實在不長臉,為保全他的形象,故抹去了他聯手賈南風的記載。幸運的是,史書中總是有意無意地藏著蛛絲馬跡,以供我們將這些歷史人物盡可能還原得真實立體。
人性復雜,哪里有純粹的好人或壞人呢?
裴楷的遺書剛剛寫完,赦免詔書就及時送到了刑場。
“朝廷有詔,赦免裴楷!”
裴楷卸掉刑具,緩緩走出刑場,神態(tài)和方才一般無二。他想著死于亂軍中的兒子,又看看眼前堆積如山的頭顱,不禁感慨命運的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