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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中、散騎常侍名額有很多,但也并非所有侍中和散騎常侍都靠買。譬如前面講過的門下省首席侍中任愷,他這個侍中可是憑真本事掙來的正職,也正因為此,同樣加官侍中的賈充和荀勖在門下省的話語權要遠遜于任愷。
于是乎,司馬炎鼓勵有錢的公卿斥巨資購買門下省加官,成為皇帝近臣,以此獲得跟在自己身邊的資格,儼然一位政壇巨星帶著自己的粉絲團。按理說,伴君如伴虎,但在司馬炎時代卻完全沒有這方面顧慮,誰都想整天跟在皇帝身邊,除了平時能聊天侃大山溝通感情外,還能獲取意想不到的政治利益,絕對是一本萬利的投資。
口拙文景
雖然司馬炎做過賣官鬻爵這樣不靠譜的事,但總的來說,他在位期間頻施善政,又統(tǒng)一天下,人品也還不錯。他最大的特點,就是鼓勵臣子直言進諫,無論臣子講話多難聽,他從不會發(fā)脾氣。在《晉書》中,關于臣子當面擠對司馬炎的事跡數不勝數。大概司馬炎也是習慣了,偶爾有人拍馬屁還真受不起。
有次,右將軍皇甫陶因為一件事跟司馬炎爭得臉紅脖子粗,一點不給皇帝留面子,這讓一旁的散騎常侍鄭徽看不下去了。
鄭徽上表彈劾:“皇甫陶對陛下無禮,應該判其不敬之罪。”
司馬炎很不高興:“朕正擔心聽不到忠言直諫,你竟敢越權胡亂彈劾!”
最后,鄭徽反而被罷免了。
還有一次,太醫(yī)程據別出心裁,用鳥頭做了件衣服獻給司馬炎,以求博得龍顏大悅。結果只換來司馬炎一頓臭罵:“惡心!以后別再搞這些變態(tài)玩意兒。”
司馬炎為政可稱得上明達,尤其是太康年間,百姓安居樂業(yè),故當時人把他比作開創(chuàng)西漢“文景之治”的漢文帝。這天,司馬炎心里美滋滋地向身旁的官員問了一句話:“卿覺得朕能跟漢朝哪位皇帝相比?”司馬炎固然自信滿滿,但遺憾的是,他問錯了人。
他問的這位公卿名叫劉毅,官任司隸校尉,正是前面提到的一口氣列舉八項九品中正制弊端,并多次彈劾重臣之人。他脾氣直、性子烈,絕對是位直臣。
一個向皇帝溜須拍馬的良機就這樣擺在劉毅的面前,但劉毅的表情一如既往冷冰冰的。他板著臉答道:“陛下能跟東漢末年的桓帝、靈帝相提并論。”東漢正是自桓帝和靈帝時代急劇衰敗的,劉毅拿這兩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亡國之君和司馬炎比較,讓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歷史上大多數君王,但凡趕上這種事,基本是兩種處理方式。第一種,當場發(fā)飆,直接干掉對方。第二種,表面不作聲,以后找機會干掉對方。而司馬炎實在太實誠了,他居然刨根問底起來:“朕一統(tǒng)天下,又勤于政事,愛卿將朕比作桓靈,是不是貶得太過了?”這話問得有點好笑,想來是因為平時臣子跟司馬炎說話經常沒大沒小,司馬炎也早就習慣,只不過這回他覺得劉毅說話太夸張了。
劉毅緊跟著回了句話,差點沒把司馬炎噎死:“桓靈賣官的錢入了國庫,陛下賣官的錢入了私囊。這么看,您還不如桓靈呢!”
這戳中了司馬炎的要害,他確實賣官,可嚴格意義上來講,這話有點以偏概全。首先,桓靈不管三公九卿,什么官都賣,曹操的老爸曹嵩就曾斥資一億買了個太尉;司馬炎賣的只是屬于他自己的部門——門下省的官位,說白了,公卿還得憑本事往上爬,花錢買個侍中、散騎常侍這樣的兼職全當玩玩。其次,桓靈時代民不聊生、國庫空虛,只能靠賣官錢填補財政赤字。但在司馬炎時代,國庫充實,賣官的錢便用來養(yǎng)他龐大的后宮,從某種角度上來講,大概算作他自己兩個直屬部門(后宮和門下省)之間的資源調配。
這是句玩笑話,不管怎么說,賣官鬻爵都是不對的。
司馬炎沒想到劉毅會這么說,唯有勉強擠出些笑容來掩飾尷尬,過了一會兒,他僵硬的笑容變得自然、自信,因為他終于想出該怎么反駁了。
“桓帝、靈帝時代聽不到這種話,今天有您這樣的直臣,證明朕與桓靈是不同的。”
但凡是善于辯論的人,一定會讓對方不知不覺地跟著自己的思路走,司馬炎顯然不屬于這類人。就好比兩個人對罵,一個人指著另一個人說:“你是豬!”而另一個人費了半天勁,終于證明自己不是豬,而后還沾沾自喜起來。這樣的對話發(fā)生在地位平等的人之間尚且覺得可笑,更不用說是發(fā)生在皇帝和臣子之間。然而,司馬炎這種平易近人的實誠性格,確實是他區(qū)別于或者說是超越絕大多數古代帝王的可貴品質之一。
最后,還是散騎常侍鄒湛給了司馬炎一個臺階,他說道:“當人遇到意料之外的突發(fā)事件時,總會自然流露出本性,剛剛劉毅直言冒犯,群臣莫不驚駭變色,陛下非但沒生氣,反而說出這樣一番耐人尋味的話,由此看來,陛下無疑是超過了漢文帝。”這位鄒湛,即是昔日在荊州陪羊祜同游峴山之人,此時也是官運亨通。他雖是恭維,但也說得實在。
再來說劉毅,他是漢朝劉氏皇族后裔,在太康年前后總共做了六年司隸校尉,其間,他彈劾過皇帝、太子以及不計其數的達官顯貴。之前提到,羊琇犯法險些被判處死刑,何曾父子奢侈無度,均是被劉毅彈劾。劉毅性格耿直致使樹敵太多,畢生沒有機會受封爵位。他不止一次直言冒犯司馬炎,但司馬炎并不以為意,又感念他生活清貧,多次接濟他錢糧。
不過,常言說得好,千萬別觸動龍的逆鱗。司馬炎也有逆鱗。普天之下,能真正牽動司馬炎神經的,也唯有他的傻兒子司馬衷了。
東宮兇氣
讓我們將時間線稍稍往前提到公元278年,此時距統(tǒng)一天下尚有兩年時間,西晉王朝正處于健康良性的上升期。不過,就在帝國的心臟——洛陽皇宮中卻暗藏波瀾,全然不似外界那樣和諧。東宮實際上的主人——太子妃賈南風已釀出多起命案。
幾個太監(jiān)架著一名侍妾站在賈南風面前。若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侍妾腹部微微隆起,明顯有孕在身。
“你好大膽子……”賈南風冷冷說道。
侍妾早就嚇得魂不附體:“臣妾知錯了,臣妾再也不敢了。”她的錯誤便是懷上司馬衷的孩子,可實際上,她身為司馬衷的侍妾,這本該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諒你以后也不敢,而且,你也沒機會了。”
話音未落,賈南風抄起一柄畫戟,猛地向侍妾腹部直刺過去……
賈南風自十六歲冊封太子妃至今已逾六年,六年來,類似的慘劇在東宮屢屢發(fā)生,所有懷上司馬衷孩子的侍妾,不是流產就是暴斃。東宮名義上的主人——司馬衷本就是個智障者,他在賈南風的淫威之下只有畏縮屈服的份兒,而這一切,司馬炎還全不知情。
這天深夜,在東宮的院落中,一個人影匍匐著藏在花叢中,偶爾,這人抬起頭來,月光照在其臉上,才看清原來是個面容嬌艷的女人。她大氣都不敢出一下,趁著夜色的掩護躲過值班巡查的太監(jiān),躡手躡腳向皇帝所在的寢宮潛行。
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七拐八拐之后,她終于跑到司馬炎寢宮的門外。
長期恐懼和壓抑的情緒得到釋放,她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大聲啼哭起來。
“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司馬炎聽到哭聲,從寢宮中走了出來,他身軀微向前傾,仔細觀察才看清女子的模樣。他不但認識,還很熟悉。
“謝玖!你怎么在這兒?”
這個名叫謝玖的女人原本是司馬炎的嬪妃。說起來令人咋舌,因為司馬衷一直沒有生下孩子(其實都被賈南風謀害),司馬炎懷疑自己的傻兒子缺乏性知識,遂委派專業(yè)技術高超的謝玖擔任司馬衷的性啟蒙教師。功夫不負有心人,司馬衷很快上道,而可喜可賀的是,謝玖也在言傳身教的過程中懷上了司馬衷的孩子。
“陛下!臣妾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謝玖哭個不停。
司馬炎眉頭微皺,他知道一定出事了:“你先別哭,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
謝玖這才忍住抽泣,將她在東宮所見所聞娓娓道出……
“若臣妾繼續(xù)留在東宮,必遭賈南風毒手。”
“大逆不道!”司馬炎聽著謝玖的哭述,氣得額頭青筋暴出。他素以寬仁被人稱頌,從沒干過草菅人命的事,可不承想,就在他眼皮底下命案迭出。“我要下詔!廢掉賈南風!將她幽閉金墉城!”先前講過,金墉城曾作為魏國兩代皇帝——曹芳和曹奐的軟禁之所,這個時候恰逢擴建完畢,仿佛正是為賈南風準備的。
然而,司馬炎這個決定沒能付諸實施,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礙。
弘農楊氏
就在司馬炎暴跳如雷的時刻,皇后楊芷不知不覺間按住了司馬炎的手臂。“陛下可別沖動!賈充為晉室立過殊勛,賈南風少不更事,縱然有罪,且看在她父親面上,寬恕她吧!”賈充對晉室立下的最大功績便是弒殺高貴鄉(xiāng)公曹髦,但楊芷在意的并非這些陳年舊事,如何依靠賈充的權勢保住司馬衷的太子地位才是重點。也就是說,她保賈南風,實際上是保司馬衷,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楊芷是司馬炎的第二任皇后,她也是第一任皇后楊艷的妹妹。到了這里,有必要將司馬炎的兩任皇后——楊艷和楊芷,以及弘農楊氏一族做一番介紹了。
三年前,皇后楊艷病危,她臨終前最牽掛的唯有司馬衷,于是,她對司馬炎說出了此生最后一個心愿:“我堂妹楊芷才貌兼?zhèn)洌埍菹录{她為妃。”楊艷實則打算把兒子托付給妹妹照顧,為此,她必須要托妹妹上位。
司馬炎和楊艷感情至深,自然心領神會。楊艷死后,司馬炎信守承諾納楊芷為妃,第三年冊立楊芷為皇后。而楊芷也沒有辜負姐姐托付,一心一意承擔起保護司馬衷的重任。
再來說說楊艷、楊芷所屬的弘農楊氏,正是在東漢末年有“四世三公”之稱,招來無數世人羨慕嫉妒恨的顯赫家族。三國時期,弘農楊氏的大佬楊彪因為和袁氏關系密切遭到曹操打壓,其子楊修更被曹操處死。楊芷的爸爸名叫楊駿,他并非楊彪、楊修這一脈,但也是同族,論輩分,他應該算楊修的族侄。楊駿素來平庸無能,憑借女兒的關系一步登天,越來越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