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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瓘一句話都不說。他板著臉瞪著鐘會,靜靜地等待著,只要駐守在皇宮外的魏軍得知鐘會謀反的消息便有轉機。
3月1日深夜,鐘會和衛(wèi)瓘各自將佩劍橫置在膝蓋上,二人警覺地盯著對方,就這樣僵持了整宿。
到了凌晨時分,皇宮外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鼓噪聲,鐘會謀反的消息終于傳了出去。而對于衛(wèi)瓘來說,他必須要盡快遠離鐘會,否則一旦發(fā)生嘩變,難保不會殃及池魚。現在,他最重要的就是避免鐘會的懷疑。
“外頭怎么回事?”鐘會側耳傾聽著宮外的喧嘩。
衛(wèi)瓘假裝不安道:“各營將領都被軟禁,恐怕軍心開始躁動了。”
鐘會完全不知道正是衛(wèi)瓘將這消息傳遞給宮外魏軍的。他擔心軍隊嘩變,既想讓衛(wèi)瓘出面安撫,又擔心衛(wèi)瓘和宮外將士串通一氣。糾結了一會兒,他謹慎地試探道:“衛(wèi)瓘,你能不能出去安撫軍心?”
衛(wèi)瓘迫切想要脫身,眼見機會擺在眼前,卻裝出一副猶恐避之不及的樣子。他搖頭說:“你是主帥,你應該親自去。”
鐘會聽罷更加不敢出去,他對衛(wèi)瓘的語氣從起初的試探變成了命令:“監(jiān)軍應該先行,我隨后再去。”
衛(wèi)瓘欲擒故縱的心理戰(zhàn)術運用得相當成功,他不再推辭,萬般無奈地站了起來。他徹夜未眠,且精神高度緊繃,現在突然起身,一陣頭暈目眩,差點跌倒。這并不完全是假裝,不過被他有意夸大,以讓鐘會放松戒心。然后,他搖搖晃晃地朝皇宮外走去。
鐘會望著衛(wèi)瓘的背影越走越遠,隱隱有些后悔:“把衛(wèi)瓘叫回來!”他對幾名侍衛(wèi)吩咐道。
這時,衛(wèi)瓘馬上就能走出宮門外了。他聽到身后侍衛(wèi)的腳步聲,佯裝踉蹌摔倒在地。
侍衛(wèi)見狀連忙扶起衛(wèi)瓘:“監(jiān)軍大人!鐘將軍請您回去。”
“我宿疾復發(fā),要回營服藥。”衛(wèi)瓘虛弱地說。
侍衛(wèi)有些為難,他們得到的命令并非抓捕衛(wèi)瓘,也不好勉強。就這樣,衛(wèi)瓘逃到宮外。
鐘會見衛(wèi)瓘已脫離自己的控制,心下忐忑不安,于是又派親信和醫(yī)生前去衛(wèi)瓘營中探望。
衛(wèi)瓘早已料到,他一回到自己營中就開始猛喝鹽水,不一會兒便吐得滿地狼藉。他素來身體羸弱,經過這么一番折騰,更顯得和垂死之人沒兩樣。
鐘會派來的親信和醫(yī)生看到衛(wèi)瓘這副可憐相,遂回宮向鐘會復命:“衛(wèi)瓘恐怕是真不行了。”如此,鐘會才稍稍放下心來。
待鐘會的人走后,衛(wèi)瓘掙扎著起身,提筆寫就一封檄文,傳閱駐守成都的魏軍,并約定3月3日上午一齊攻破皇宮,誅殺鐘會。
恰在此時,姜維漸漸察覺到情況有變。
“怎么辦?”鐘會惶惶不安。
“趕緊把軟禁的諸將全都殺了!”姜維預感到成功的希望渺茫,唯愿能殺盡魏將,弄個玉石俱焚。
鐘會始終沒敢下手,他并非對這些昔日的同僚心存憐憫,只是不想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
3月3日清晨,按照衛(wèi)瓘事先的約定,魏軍應該開始準備攻入皇宮了。可是,魏軍各營的高級將領均被軟禁在皇宮內,而主事的下級將領都有些沒底,畢竟,向最高統(tǒng)帥鐘會發(fā)起襲擊確實需要極大的勇氣。他們不敢確定衛(wèi)瓘所言是否屬實,擔心自己會因此被扣上謀反的罪名。
魏軍將領躊躇不前,一直耗到了中午時分。
眼見日上三竿,一個青年將領突然高聲喝喊:“還有什么可懷疑的!有我父親書信為證。如果再不行動,他們都會被鐘會殺死!”這青年名叫胡淵,正是胡烈的兒子。言訖,他擂起戰(zhàn)鼓,帶著胡烈的部隊率先攻向皇宮。在胡淵的帶領下,魏軍將士放下困惑紛紛響應。甚至那些沒有將帥帶領的士卒,也爭先恐后地加入到這場戰(zhàn)爭中。為何會這樣?在鐘會眼里,這十幾萬魏軍只是由他擺布的棋子,可是他似乎忘記了,這十幾萬獨立的個體,均心存一個共同的念頭,那就是返回中原的家鄉(xiāng)。
術與道:同命不同路
成都城內響起震天的吶喊聲。雖然魏軍的目標是躲在皇宮內的鐘會,但刀劍無眼,成都百姓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兵禍遭受了一場浩劫,霎時間,箭雨紛飛、火光四起。就在這一片鬼哭狼嚎聲中,魏將龐會沒有跟著其他同僚沖向皇宮,他獨自率領本部兵士搜尋著自己的目標。
“說!關氏居住在何處?饒你不死!”他抓住幾個百姓盤問。
很快,龐會順著百姓的指引來到關氏宅邸前:“沖進去!無論男女老幼,全殺了!”這位龐會即是四十多年前的樊城之戰(zhàn)中被關羽斬首的魏將龐德之子,他的仇恨,在壓抑近半個世紀后終于發(fā)泄出來。關羽的子嗣也就在這場浩劫中被滅絕了。后世,雖然總有關姓者聲稱自己是關羽后人,但基本都可以斷定為冒充。
這時候,鐘會已經獲悉魏軍向自己發(fā)起進攻的消息。
“事到臨頭,唯有拼死一搏!快下令將軟禁的魏將殺掉吧!”姜維暗思:縱然不能復興蜀漢,但讓你和那些魏將陪葬,老夫也死而無憾。
到了這步田地,鐘會不得不答應。
十幾名士兵沖向軟禁胡烈等人的宮室。
胡烈等人用盡全力抵住大門:“千萬不能讓他們進來!”雙方就這樣隔著門僵持,等待局勢出現轉機。
眼看胡烈就要堅持不住了,危急關頭,胡淵終于率軍殺到,將自己父親和其他被軟禁的將領救了出來。隨后,魏軍繼續(xù)沖向皇宮大殿。
姜維正率領著部分蜀軍駐守在大殿外,他面對如潮水般涌來的魏軍根本抵擋不住。
“那人是姜維!”魏軍一邊喊著,一邊把姜維團團包圍。他們不需要任何將領指揮,完全出于對回家的渴望奮不顧身地戰(zhàn)斗著。
“殺了他!”齊刷刷的長槍刺向姜維。
姜維確實值得魏軍憎恨,一個月前,鄧艾兵不血刃和平接收成都,可是經此一劫,魏軍將士險些面臨無法返回家鄉(xiāng)的絕境,更導致無數人橫死。頃刻間,姜維的腹腔被刺穿,口吐鮮血倒在地上,不停抽搐。魏軍仍沒有善罷甘休,他們懷著強烈的仇恨用刀劃開姜維的肚子。“就是這個人,和鐘會串通一氣,打算再度掀起戰(zhàn)亂!”魏軍士兵一邊說著,一邊把姜維的內臟全扯了出來。
“看看姜維的膽,還真是大如斗!難怪會干出這種事!”一名魏軍手托著血淋淋的膽臟罵道。在古代,人們普遍認為膽的體積決定了膽量的大小。
姜維半睜著眼睛,臉部肌肉不住地顫動,他看到自己的內臟被高高舉過頭頂……三十多年來,他從一個走投無路的魏國降將變成蜀國實力最強的重臣,為此,他甚至割舍下遠在雍州的老母。在姜維的大半生中,他始終為建功立業(yè)拼搏,誠然,他懷著對蜀漢強烈的忠心,可必須要這樣講,他的拼搏反而加速了蜀漢的滅亡,這毋庸置疑。或許有人會反駁,難道蜀漢不頻繁發(fā)起戰(zhàn)爭就不會亡國嗎?不確知。但是連年征戰(zhàn)的確極大削弱了蜀漢的國力且讓百姓陷入苦難,而反觀魏國,自淮南平叛后整整休養(yǎng)生息了六年,其間從未主動挑起任何戰(zhàn)爭,國力得以快速提升。另外,姜維激起了蜀漢臣民強烈的反戰(zhàn)情緒,這讓他眾叛親離,再加上擅改漢中防御體系,無異于自毀家門。可是,在蜀漢已經亡國后,姜維卻依舊不忘復興社稷。他最后以失敗告終,并因此賠上了他自己和很多人的生命。
此刻,姜維的內臟幾乎被掏空了,他的軀體終于停止抽搐魂歸西天,然而,他的雙眼至死都沒有閉上,依然仰望著成都的天空。
應該如何給姜維下個定論呢?從個人角度來講,姜維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執(zhí)著,在他的心里永遠沒有“放棄”這兩個字。但從更宏大的角度來講,姜維為實現個人價值,不惜將國家拖入戰(zhàn)亂,且無視旁人的生命。他是個逆流而上的勇士,同時也是個將自己的價值觀凌駕于眾生之上的野心家。后世大部分史學家對姜維評價很低,但也有少數人對姜維極盡推崇。筆者想嘗試著把這位蜀漢末期的重臣形容得更加簡單、純粹些,那么或許可以這樣講——他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惜犧牲一切的人。
和姜維同時陣亡的還有蜀漢老將張翼,以及蔣琬之子蔣斌等人。蔣斌早在鎮(zhèn)守漢城時就跟鐘會搭上了關系,可是張翼,這位極度反感姜維的人也不幸卷入此劫,不能不為之遺憾。
蜀漢早在兩個月前,也就是公元263年12月亡國,不過,應該說,在公元264年3月3日,隨著蜀漢最后一位重臣姜維的死,這個偏居一隅的小國才算被蓋上了棺材蓋。
蜀漢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國家,從諸葛亮到蔣琬、費祎、姜維這四位重臣(當然也可以稱為權臣)來看,他們畢生沿著自己信仰的政治理想邁進,無論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他們從沒有將權力用于一己私利,也沒有讓自己的后代或親屬從中獲利。這實在很不尋常,為什么蜀漢重臣和魏國的司馬氏、吳國的諸葛恪、孫峻、孫有這么大的差別?難道僅僅歸結于他們的個人道德操守?抑或是劉禪高明的政治手段?不可否認,這兩個原因的確存在。但是,放到現代,我們可以用一個詞更準確地形容——企業(yè)文化。在諸葛亮執(zhí)政時代,這種企業(yè)文化便被建立起來。諸葛亮權勢之大,在當時無人能望其項背,但他在臨死前,以一種極健康的形式傳給了下屆繼任者。雖然蔣琬、費祎和姜維的政治理念截然不同,但他們均繼承了諸葛亮那份執(zhí)著,并不惜一切來捍衛(wèi)自己的理想。從某種意義來講,這也算是蜀漢的“道”,因為這“道”,這個最為弱小的國家堅挺了這么久。
在老子寫的《道德經》中有這樣一句話:“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個意思是說,治理國家要像烹飪小魚一樣謹慎,倘若總是攪動,魚肉易碎,執(zhí)政更不能頻繁折騰百姓。蜀漢這四位重臣中,蔣琬執(zhí)政最能體現這一特點,他實施的政治舉措均以不擾民為第一優(yōu)先考慮。
逐漸地,魏軍將士舍棄了姜維的尸體,又爭先恐后地殺向鐘會。此時,鐘會正繞著皇宮倉皇逃命,他當然逃不出去,唯希望這樣能稍稍延長自己的生命。沒跑多遠,他便被憤怒的魏軍追上剁成了肉泥。
鐘會一生中翻越了無數高峰,他每次爬到峰頂后總能發(fā)現另一座更高的,這次,他才剛剛準備攀登,就失足跌落深淵,粉身碎骨了。對于利,大概沒什么人能比鐘會更敏感了吧。以他的性格,或許永遠都不會滿足。因為人生之路上總有無窮無盡的高峰,而絕大部分人從來沒有意識到,其中最高最雄偉的人生之巔,乃是克服自己的性格弱點和無盡的貪婪。這位潁川名族鐘家的后裔,身為三國晚期著名的重臣,無論謀略,還是才學,俱出類拔萃,但他最終還是被自己的野心吞噬了。
鐘會死后本應露天暴尸,卻被僚屬向雄妥善安葬。向雄不是第一次干出這種事,幾年前,他也曾冒著死罪為王經哭喪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