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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簡單,只有一句話:“你若投降,我就讓你當瑯邪王!”鄧艾傲慢無禮的性格在這封信中表露無遺,從這里可以看出他和鐘會在政治謀略上的差距。之前鐘會寫給蔣斌和姜維的書信無不對蜀將表達出深深的仰慕之情,可鄧艾卻直接拿瑯邪王誘惑諸葛瞻,這在諸葛瞻看來根本不像籠絡,更像是威脅。況且,魏國除了曹氏藩王,連司馬昭都尚未稱王,鄧艾這么干不啻是擅權自重。
諸葛瞻被激怒了,他向鄧艾發起猛烈的攻勢。
鄧艾命鄧忠和師纂分別從諸葛瞻的左翼和右翼夾擊。鄧忠是鄧艾的兒子,師纂曾是司馬昭的幕僚,二人首戰失利敗退而回。
“諸葛瞻兵勢勁銳,難以攻克。不如安營扎寨,以圖緩戰。”鄧忠和師纂說道。
對鄧艾來說,攻克蜀國勢在必成,但他這么著急忙慌全為搶在鐘會前頭,如果緩戰,萬一鐘會越過劍閣,到時候自己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他怒道:“存亡之際在此一舉,還有什么不能的!再戰!如若再敗,定斬不饒!”
鄧忠和師纂只能孤注一擲,懷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向諸葛瞻發起新一輪攻勢。
戰場上,蜀軍的尸體越積越多,余下的蜀軍四散逃亡,這是諸葛瞻經歷的第一場,也是最后一場戰爭,他仰天嘆息:“我內不除黃皓,外不制姜維,進不守江油。我有三罪,還有什么臉面茍活于世?”言訖,他和長子諸葛尚殺入敵陣,悲壯地戰死了。當年諸葛瞻秉政時,每逢朝廷出臺善政,巴蜀百姓即競相傳言:“一定是諸葛侯的功勞。”這是巴蜀百姓因懷念諸葛亮產生的愛屋及烏的心態。諸葛瞻就這樣活在父親偉岸的影子下,受其庇蔭,卻始終無法走出來。
流落到巴蜀的瑯邪諸葛氏這一支并未隨著諸葛瞻和諸葛尚身殞而斷絕。諸葛瞻的次子諸葛京等人仍在成都。蜀國滅亡后,他們悉數返回中原,延續著諸葛氏一脈。而更具戲劇色彩的是,西晉建國后,晉室任命諸葛京為郿縣令。雍州郿縣,正是諸葛亮幾次北伐中的戰略要地,倘若諸葛亮得知孫子居然被司馬家族任命為此地縣令,不知會做何感想。
“繼續殺敵!不要放棄!”離諸葛瞻尸體不遠處,黃崇身邊的蜀軍一個接一個倒下,可他仍然揮舞著利劍奮力抵抗。沒多久,黃崇也戰死了。
在綿竹一戰中,除了諸葛瞻、諸葛尚父子和黃崇之外,還有張飛的孫子張遵也戰死沙場。
幾天后,駐守劍閣阻擊鐘會的姜維獲悉諸葛瞻戰敗的消息,他完全亂了方寸,再沒有任何應對策略。更讓他感到困擾的是,他對成都朝廷的動向也搞不清楚。
姜維一遍又一遍地派人打探情報。
“說清楚點!陛下到底打算怎么辦?”
“陛下打算在成都堅守!”
“不,陛下打算逃到益州南部。”
“不對,陛下或許會東逃到吳國。”
姜維面對這些混亂的情報根本無從判斷。
“放棄劍閣!全軍入駐巴西郡。”巴西是劍閣以南的又一道防線,距離成都更近。
在劍閣以北,鐘會驚訝地看到姜維全面南撤。難道鄧艾的戰術達成了嗎?他趕忙命令全軍沖過劍閣追擊姜維。于是,十萬魏軍通過了這道根本無法逾越的天險。隨后,鐘會對駐守巴西的姜維展開猛攻。
姜維不敵,繼續南撤到廣漢(今四川省廣漢市),這里距離成都僅有三十多公里。
“鄧艾到底在干什么?”鐘會率領十余萬魏軍驅趕著姜維,離成都愈來愈近,卻始終沒有鄧艾的消息。他當然不是怕鄧艾有閃失,相反,他擔心的是鄧艾搶先攻進成都。要知道,整個伐蜀計劃全出自他的謀略,而十余萬主力軍更是司馬昭送給他的一份厚禮。在這樣的情況下,鐘會豈能甘心將攻克成都的大功拱手讓人?可是,無論是鐘會還是姜維都無法阻止鄧艾的腳步了。
兵臨成都
公元263年12月底,鄧艾兵臨成都城下。
劉禪明白大勢已去,眼前唯有投降一條路,可這話他不好意思主動說出口,便問群臣:“眼下這局面,你們說該怎么辦?”
公卿開始沒邊沒沿地胡亂建議:
“不如投奔吳國去吧?”
“或者逃到南蠻?”諸葛亮平定南蠻叛亂后,雖然大體平靜下來,但小規模叛亂仍時有發生。
投降雖難以啟齒,卻是唯一的出路。光祿大夫譙周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決定站出來充當這個可能會讓自己遺臭萬年的惡人。
“若陛下逃往吳國,同樣要臣服于吳主,為何選擇臣服小國,卻不能接受臣服大國?況且,從天下大勢來看,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倘若日后吳國也被魏國吞并,陛下難道要受兩次亡國的恥辱嗎?再說那些建議逃到南蠻的人,更是將陛下的性命置于不顧,當年先帝剛駕崩南蠻就叛亂過一次,現在咱們已喪失大半領土,誰能保證南中不會再度叛亂?如果陛下不幸被蠻夷殺了,不是更恥辱嗎?”
這位譙周是巴蜀士人,他在漢末益州牧劉璋的統治下度過了安逸的童年,可隨著劉備到來,巴蜀卷入了近半個世紀的戰亂。幾年前,譙周曾寫過一篇《仇國論》抨擊姜維窮兵黷武。可以說,譙周從感情上是反感劉氏政權的,這就如同江東士族反感孫氏政權一樣。但是,縱然譙周的政治立場和劉氏政權有諸多矛盾,但這番話說得也在理,他不僅是為百姓著想,更設身處地為劉禪謀求最好的結果。
不過,譙周無論多么客觀理智,其本意終歸是勸主投降,也正因為此,這位巴蜀名士受到歷朝歷代無數人的謾罵。反過來細想,難道不正是因為這股強大的輿論壓力,給那些不計后果又毫無意義的昏招創造了土壤嗎?
劉禪聽罷譙周的話,長吁一口氣,心里總算踏實下來。
“有人持異議嗎?”劉禪問道。無人提出反對建議。蜀漢臣子在彰顯了自己滿腔熱血后便都借著譙周的話順坡下了。
“開城投降!”劉禪下詔。
劉氏皇族似乎不甘于這樣平淡無奇,劉禪的兒子——北地王劉諶恥于亡國之辱,殺死自己的妻兒后自盡。
轟隆隆……伴隨著一陣沉重的聲音,成都城門左右大開,劉禪帶著皇室成員和六十余名蜀漢臣子向鄧艾軍走了過去。
遙想四十九年前,劉備率領大批荊州人(還包括一些中原人)傲然邁進成都,巴蜀士人從此生活在劉氏政權和荊州派臣子的壓抑之下。四十九年后的今天,劉禪在巴蜀名士譙周的建議下走出成都。這場戰爭,難道不是被蜀人期盼了半個世紀之久嗎?然而,人性很奇怪,就好像越來越多的荊州人被益州人同化,視巴蜀為第二故鄉且排斥戰爭一樣,也有越來越多的巴蜀人開始接受并效忠于劉氏政權。時間沖淡了一切。
自公元221年劉備稱帝,到公元263年底,蜀漢歷經四十二年后滅亡。
鄧艾接納了劉禪的投降。他傲慢地瞟了一眼蜀漢遺臣,言道:“你們幸虧是碰上了我,如果趕上當年吳漢那樣的,今天怕是都要被殺頭了。”吳漢是東漢光武帝麾下名將,他戰勝后,將敵軍首領二百多人全部處死。
旋即,鄧艾仰天大笑:“姜維也算個英雄,只可惜碰上了老夫。”
就這樣,鄧艾昂首闊步邁進成都,攀上了他生命的巔峰。他沒多想這巔峰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巔峰過后等待他的將是什么。
《周易》寫道:“日中則昃,月滿則虧。”
鄧艾占據成都后,在沒有經過司馬昭首肯的情況下擅自任命師纂任益州刺史、牽弘等人擔任各郡太守,又拜劉禪為驃騎將軍,并對劉氏宗族和原巴蜀官吏逐一封官授爵。
有人好心提醒他:“您立了大功,現在該避免功高震主之嫌。封官授爵最好經過相國首肯。”
“你懂什么!俗話說,將外在,軍令有所不受。再說,我這是為了巴蜀的穩定,若經相國首肯,書信往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萬一這期間再出現動蕩怎么辦?”
鄧艾這番話聽起來是為大局著想,其實也夾雜私心,他借著向蜀漢遺臣賣好來抬高自己的聲望。可是,這事做得著實欠缺技巧。他遲鈍的政治嗅覺,再加上傲慢強橫的性格,讓他未來的路越走越窄了。
各懷鬼胎
在距成都不遠的廣漢,鐘會接到鄧艾發來的“捷報”。同時,姜維也接到劉禪讓他放棄抵抗的詔命,不過,準確地說應該稱作前朝詔命,因為劉禪已經成為魏國臣子,蜀漢不復存在了。
“放棄抵抗吧……”姜維凄涼地嘆道。廖化、張翼等蜀軍將士舉刀劈向巖石,宣泄心中的憤怒。姜維把他的印綬和節鉞送給魏軍前鋒胡烈,然后親自前往鐘會的大營請降。這里有必要分析一下。劉禪身在成都,為何姜維不南下成都向鄧艾投降?反而北上向鐘會投降?這大概源于姜維強烈的自尊心。在沓中之戰,姜維和鄧艾旗鼓相當,卻被擊潰。而在劍閣,姜維以少數兵力克制住鐘會數倍于己的敵軍,這是他最后一筆輝煌。鄧艾倨傲無禮的態度不得人心,而鐘會在寫給姜維的信中則盡顯仰慕之情。正是出于這些考慮,姜維選擇了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