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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愣愣地望著空空如也的大殿,這里宛如死一般寂靜,他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他微微張開嘴,大喊了一聲:“退朝!”然后,他孤零零地站起身走向后宮。
曹髦回到后宮,氣呼呼地對太監吩咐道:“取畫筆來!”
太監很快將畫筆取來。曹髦抄起筆,一言不發,繼續他未完成的畫作。
幾天后,曹髦的畫作完成。
一旁的太監諂媚道:“陛下畫得真好,這畫的是什么人?”
“盜跖!”曹髦惡狠狠地答道,很顯然,他情緒不佳。盜跖原名柳下跖,是春秋時期的大盜,與孔子同時代人,“盜亦有道”這個成語便是取自盜跖和孔子的對話。
“這盜跖看起來真有點眼熟……”太監沉吟,突然,他想起畫里的人像誰了。這盜跖畫的分明就是司馬昭啊!太監嚇得面如死灰,慌忙低下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司馬昭竊國,與盜賊有什么區別?曹髦心里這樣想。他腦海中浮現著司馬昭那張可憎的面孔,畫成了這幅《盜跖圖》。
曹髦善于繪畫,《盜跖圖》是他其中一幅畫作,除此之外,還有《祖二疏圖》《黃河流勢》《新豐放雞犬圖》等流傳后世,根據唐代張彥遠所著《歷代名畫記》中的評價,曹髦的畫功大致與漢末魏晉時代蔡邕、楊修、諸葛亮等人比肩,為中品。
這個精通詩文繪畫的年輕人倘若生在一般富庶之家,肯定能成為一代才子,畢生逍遙快活。但很不幸,他生在曹氏皇族,更不幸的是,他成了魏國的皇帝。曹髦是個極端感性主義者,缺乏理性思考能力,如果從古巴比倫文化中的“性格九柱圖”來做分類,那么曹髦的性格應該屬于典型的豐富型(generalist),這一類型的特點是:多才多藝、沖動、無節制、狂亂。從這點來看,他像極了當年的曹植。遺憾的是,曹植正因這種性格成為政治上的失敗者。
這些日子,司馬家族的嫡系親信——揚州都督石苞入朝述職,他覲見過曹髦后,去拜見司馬昭。
司馬昭問道:“先前你曾對我亡兄說,陛下猶如魏武降世,今天,你還是這樣認為嗎?”
石苞沉默片刻,言道:“下臣今天仍這樣認為,陛下絕非平庸之主!”
司馬昭深深地吸了口氣,他越來越覺得,曹髦必須要除掉了。
以孝代忠
大將軍司馬昭這段日子很苦惱,他有個難題一直解不開。多年來,司馬家族壓迫曹氏皇族,雙手沾滿了忠君者的鮮血,對司馬昭而言,忠這個概念如同一塊炙手的山芋,他自己本身就違背了儒家價值觀里最重要的忠君理念,但他作為魏國實際上的掌門人,又不得不提倡忠,否則用什么來約束臣子?
最終,司馬昭想出了一個辦法。
公元258年,朝廷下了一道詔書:“尊崇老者是古代堯、舜、禹推行的仁政。王祥和鄭小同德高望重,都是當世賢者。現授予王祥‘三老’稱號、鄭小同‘五更’稱號,天子對二人持晚輩之禮,可隨時向他們咨詢朝政得失。”在《正義》《白虎通》《禮記》等書中解釋道:三老、五更并非官職而是尊稱,天子用對待父、兄的禮數侍奉三老、五更,以此作為向世人推行孝道的表率。
如果司馬昭直接提倡忠,他就必須要忠于曹髦。所以,司馬昭的辦法即是以孝代替忠。而且,選舉三老和五更不僅是孝道政治理念的初步嘗試,更約束了曹髦,讓皇帝反過來對臣子,也就是司馬昭政權盡孝。可謂一舉兩得。
鑒于這里要涉及大量儒學內容,我們就來簡單講講中國歷史上最杰出的哲學家、教育家——孔子創建的儒家學派。
孔子說:“德如同天空最明亮的北極星一樣,被眾星環繞。”按照儒家的解釋,掌權者的道德乃是執政的核心。孔子提出的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是儒家思想的精髓,而歷代統治者更將忠、孝、禮、義提煉出來作為維護權力的工具。現代人大多對儒家思想不屑一顧,尤其認為提倡忠是否定自我,禁錮思想。其實,孔子講的忠固然有忠君的意思,但遠不止于此,其涵蓋面很廣,包含了對朋友的忠,對自己內心的忠,對天地的忠。那么具體如何體現呢?不害人,信守諾言,做事對得起良心,順應天道,不逆勢而為,這即是忠。然而,歷代統治者在大肆宣揚忠的同時,也將其含義局限在忠君這個狹隘的范疇了。
那么說,為什么孝可以上升到政治層面?這同樣源于儒家對孝的解釋。和忠一樣,孝的涵蓋面也極廣,不單是指對父母的孝,還延伸為對天下人的孝,這稱之為大孝。孝在政治上的體現,便是為政者應該以孝子之心治理天下,把普天之下的老百姓都看作自己的父母。在這種理念下,孝行是決定士人仕途的重要政治資本。不過,無論任何理論都有可能被心術不正者利用,翻開《晉書》就能發現,那些被載入史冊的西晉重臣,其中有大批品行卑劣的奸臣佞臣,卻無一不以孝行著稱于世。后文中,關于司馬家族推行孝這一價值觀的過程中,還會衍生出很多故事。
回過頭來,先說這位被舉薦為三老的王祥,此時年已七十三歲高齡,他生于東漢末年,乃是舉世聞名的孝子。關于王祥的孝,有眾多令人嘆為觀止的行跡。王祥生母早亡,他對繼母至孝,可繼母心腸狠毒。有次,時逢嚴冬,繼母想吃新鮮的鯉魚,王祥居然臥在湖上靠體溫融化冰雪撈魚給繼母吃,這就是著名的臥冰求鯉的故事。但繼母不領情,一會兒想用刀捅死他,一會兒又想用毒酒毒死他,王祥不做任何抵抗跪地請死。不可避免地,這些事極有可能在傳誦中添油加醋,以至顯得相當夸張且不合邏輯。元朝時,王祥的孝行被選入《二十四孝》中成為孝子的表率。可平心而論,王祥是否真的符合孝道呢?有句很著名的話:百善孝為先,原心不原跡,原跡貧家無孝子(還有下半句: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少完人)。那么,王祥面對一個屢次想殺自己又毫無血緣關系的繼母,他的孝行到底是原心還是原跡呢?而繼母這些極端夸張甚至觸犯法律的行為,又是怎么傳播出去的呢?不得而知。總之,王祥最終因為這些事跡贏得了孝子的名聲和坦蕩的仕途。
一次,曹髦向王祥尋求教誨,王祥言道:“古代的明君和圣賢無不心懷忠誠,這種忠誠表現在言行當中,舉止順應天意,更不會逆勢而行。”這番勸諫乃是告誡曹髦收斂張狂的個性,不能違背天下大勢。在政治立場上,王祥無疑站在司馬家族一邊,他這樣說也沒什么不妥,確實是出于善意,避免讓曹髦惹禍上身。
再說被舉薦為五更的鄭小同,時年六十五歲,官拜侍中,乃是東漢經學巨匠鄭玄的孫子。多年來,他負責給曹髦講授經學,可他卻甚少教授王學,而是常引用自家先人的理論。對于曹髦而言,聽鄭小同講授經學幾乎成了他排解抑郁的唯一途徑。王肅多次駁斥鄭玄學說,在學術流派上,二者勢同水火。鄭小同和王祥一樣,本應是司馬昭政權的代言人,不過,鄭小同的學術理論和王肅不同,導致他并不太受司馬昭信任。而司馬昭選鄭小同做五更,也僅僅是迫于鄭小同輩分和學術影響力的無奈之舉。
這天,鄭小同因公務前來拜見司馬昭,不巧司馬昭臨時不在。鄭小同閑著無聊,便在前廳來回溜達。
突然,廳外傳來司馬昭的厲呵聲:“鄭小同!你干什么呢?!”只見司馬昭神色不安,一邊喊著,一邊快步走進前廳。
鄭小同站在前廳的書案旁,他聽到司馬昭的呵聲,不禁一怔,心有戚戚地言道:“下臣正在這里恭候大將軍。”
司馬昭為何這么緊張?原來,他最近一直籌劃著廢掉曹髦,前廳書案上的卷宗就是跟親信的密謀,而卷宗還沒有來得及封印。他走到書案旁,警覺地觀察著鄭小同和書案之間的距離,又仔細回想自己在離開前卷宗擺放的位置。繼而,他死死盯著鄭小同的眼睛質問:“你有沒有看過書案上的卷宗?”
鄭小同惶恐答道:“下臣怎敢隨便翻看大將軍的卷宗,自然是沒看過。”
“哦,那就沒什么事了。”他不想再繼續這場無謂的揣測,因為他想到了一個更簡單直接的解決方法。
“上酒。”司馬昭發話。
當仆役把酒端上來的時候,司馬昭悄悄從懷中掏出一包毒藥,趁鄭小同不備倒入其中一個酒樽中。
鄭小同全然沒有覺察,他詫異道:“這……下臣來找大將軍議事,為何賜酒給我?”
司馬昭不答話,徑自拿起其中一個酒樽,目視鄭小同。這種威懾力讓鄭小同毫無選擇余地,他只好拿起另一樽,陪著司馬昭一飲而盡。
少刻,鄭小同腹痛如刀絞。他明白了,酒有毒。
司馬昭冷冷言道:“寧我負卿,無卿負我。”
東漢經學巨匠鄭玄唯一的后代,就這樣被毒死了。
孰不可忍
曹髦聽說鄭小同毫無征兆地死于大將軍府,氣得渾身發抖:“肯定是被司馬昭謀殺的!”這么多年來,這個可憐的皇帝唯有聽鄭小同講解經學時才能讓心靈獲得短暫的寧靜。此刻,他的情緒在悲傷和憤怒中狂亂翻騰。
既然忍無可忍,那就無須再忍。
眨眼間的工夫,曹髦的怒火完成了從升騰到爆發的全過程。他做出了一個無比危險的決定。
公元260年6月2日晚,曹髦突然喊道:“冗從仆射李昭、黃門從官焦伯,跟我來!”
“陛下,去哪兒?”李昭等人茫然。
“陵云臺!”前文曾提到過陵云臺,《世說新語·巧藝篇》詳盡描述了陵云臺精妙絕倫的構造。該臺在魏文帝曹丕時代建造,臺高二十三丈,建造之初便計算好每一根木頭的重量,臺上再無冗余的負擔,建成后,高臺常隨風搖曳,但絕不會坍塌。在這座高臺周圍,駐扎著皇宮內唯一沒有被司馬家族染指的禁軍。昔日,曹芳的忠臣李豐曾企圖借助這里的三千甲士討伐司馬師。
曹髦帶著李昭等人疾步直奔陵云臺而去。以曹髦的性格,很明顯,他沒有經過什么深思熟慮,這個年輕人的所作所為完全憑借沖動。
“披掛戰甲!拿起武器!隨我出宮討伐逆臣!”曹髦大聲命令著這支僅存的忠于皇室的禁衛軍。
恰在這時,轟隆隆一聲雷響,天空下起了細雨。雨水淋在曹髦的臉上,卻并沒有讓他冷靜下來。李昭等人忽然明白了曹髦的意圖,嚇得紛紛勸道:“陛下息怒!今日恰逢大雨,甲士不能出戰,請改日再議!”
曹髦抹去臉上的雨滴,怒吼道:“就在今日!”他隨即又下令,“把尚書王經、侍中王沈、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召來!”五年前,王經任雍州刺史敗給蜀將姜維,戰后被召回朝廷擔任尚書。王沈是司馬家族柱石重臣——王昶的侄子,屬于太原王氏。王業是東漢末年群雄劉表的外孫。王經、王沈、王業三人平日里常給曹髦講授學業,而曹髦自以為和三人關系匪淺,更親切地稱呼王沈為“文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