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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死士被斬首。
“降不降?”行刑者接著問第二個人。
“為諸葛公死,無怨無悔!”
第二個死士同樣這樣回答,同樣被斬首。
……
行刑者每殺一人,都要詢問相同的問題,可得到的回答也都相同。就這樣,他一直殺到了最后一個人。
“降不降?”行刑者已累得氣喘吁吁。
這名死士看著面前一排排同伴的尸體,想起多年前諸葛誕讓他免于死罪的情景。那一年,諸葛誕曾兩次問過他同一個問題:“你怕死嗎?”“不怕。”他兩次均是同樣的回答。既不怕死,是為死士。
“為諸葛公死,無怨無悔!”死士漠然重復著這句話。可又有誰不怕死呢?為義而死?為恩情而死?為氣節而死?為榮譽而死?生命和這些比起來究竟孰輕孰重?他多年來反復詢問自己這個問題卻始終沒有答案,此刻,他還在想,但命已經沒了。
與天下人博弈
淮南戰事結束后,司馬昭對這場戰爭中的最大功臣王基贊不絕口:“當初軍議,群臣都主張移營北山,我沒有親臨戰場,也誤認為應該如此。想不到王將軍深明利害,上違詔命,下拒眾議,最終克敵制勝,真是古今罕有的名將啊!”
不料,王基連番上疏辭讓:“這些都歸功于臣的僚屬。”于是,他麾下七名僚屬全都因此被封侯。王基的智慧和胸襟實在令人嘆服。
隨后,司馬昭任命王基擔任揚州都督,陳騫擔任豫州都督。陳騫正是陳矯的兒子,素以謀略著稱,他在淮南之戰擔任副帥,立下赫赫戰功。可是,司馬昭難道忘記了,在戰前他曾許諾讓王基擔任揚、豫二州都督這事了嗎?他當然不可能忘記,但他甘愿食言也不放心讓一人包攬兩個州的兵權。他自然很清楚王基對司馬家族的忠誠,可是健康的體系不能建立在個人感情這個基礎上,因為人心會變,一旦生變,他將無力應對。
淮南之戰結束后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在這兩個多月里,魏帝曹髦疲于應付滿朝公卿給他施加的巨大壓力。
群臣紛紛提議:“大將軍司馬昭平定淮南叛亂,功勛卓著,理應加官晉爵,否則不足以服眾!”
曹髦煩透了,司馬昭官拜大將軍,再加官晉爵還能加到什么程度?魏國自取代漢朝之日便取消丞相制,至今已有三十七年,難道要拜司馬昭為丞相不成?
“臣建議陛下拜大將軍為丞相,晉爵晉公。”群臣奏道,他們終于代表司馬昭向曹髦攤牌了。當年,曹操官拜漢朝丞相,晉爵魏公,后成為魏王。倘若司馬昭也官拜丞相,晉爵晉公,這無疑和曹操當年的權臣之路如出一轍。
你們到底是魏國的臣子還是司馬昭的臣子?曹髦冷眼瞪著朝堂下向他跪拜的群臣,可他根本無力抵抗。就在這年6月,曹髦不得不頒布詔書,拜大將軍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加九錫之禮。這是司馬家族權臣之路的一個里程碑,標志著朝廷徹底向司馬昭妥協,默認了司馬昭將逐步取代曹氏社稷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可是,司馬昭卻沒有接受冊封,他不是不想,反之,他實在太想了,以至于不敢冒一絲一毫的風險。魏國臣民對司馬昭取代曹氏的容忍程度在他心里精確換算成了一個百分比。他強忍著誘惑不斷告誡自己:還沒有達到安全值,時機不對。
出于這種判斷,司馬昭前后九次辭讓,最終依舊維持大將軍的官位不變。此時此刻,曹髦胸中的怒火臨近爆發,他性格中缺乏忍耐這項能力,他覺得自己成了司馬昭手中的玩物。可事實并不是這樣,司馬昭根本無意戲耍曹髦。戲耍,這對司馬昭而言是一種奢侈,他繼承了司馬懿和司馬師的性格特點,所走的每一步均目的明確——下贏這盤棋。
翌年,荊州都督王昶去世。這位被司馬懿一手提攜的實力派重臣,在死的頭一年官拜司空。不過,王昶和司馬懿、王淩當年的境遇類似,他沒有被召回朝廷,一直到死都在荊州,除了因為他對司馬家族的忠心,更因為他強大到難以撼動的實力。前文曾經講到過,王昶和王淩俱屬于太原王氏家族。東漢末年,王允刺殺董卓后即被董卓余黨謀害,致使太原王氏遭受重大打擊,魏朝時,王淩這一支被司馬懿誅滅,而王昶這一支系則光大了家族。到了西晉時代,太原王氏成了天下首屈一指的望族,后面還會講到很多關于王昶子孫的故事。
王昶死后荊州都督空缺,這對司馬昭而言是個絕好的機會,他重新調整了魏國各主要戰區的統帥人選。
長江以北的荊州進一步劃分為南北兩部分,王基任荊州北部都督,州泰任荊州南部都督;石苞任揚州都督;鐘毓任徐州都督;陳騫任豫州都督。除此之外,還有堂弟司馬望(司馬孚的次子)仍擔任雍涼都督,鄧艾任隴右都督(在司馬望轄區的雍州西部,專門負責抵御蜀國入侵)。
三年后,王基,這個為司馬師、司馬昭兄弟立下曠世奇功的名將去世。清代乾隆年間,王基的墓碑在洛陽破土而出,碑文采用隸書撰寫(正是魏國初代名臣鐘繇發明的筆法),具有極高的歷史和藝術價值。這塊碑文至今仍流傳于世,人稱“王基斷碑”。最奇妙的是,碑文竟不刻寫墓主名諱,實在是刻碑史上空前絕后的特例。為什么會這樣?
在《宋書·禮志》中給出了答案:公元205年,曹操考慮到世間飽受戰亂之苦,為提倡節儉薄葬遂立法禁止刻碑。公元257年,司馬昭的幕僚王倫去世,其兄王俊想為弟弟立碑,卻因禁碑令未遂。公元278年,晉武帝司馬炎想過要廢止禁碑令被記錄在史書中。直到一百多年后,南朝史學家裴松之再次上疏請求廢止禁碑令。由此可知,曹操在戰亂時代立下的禁碑令居然一直延續了兩百余年。在這兩百余年中,私立墓碑者大有人在,然而王基墓碑卻非私立,他因功勛卓著被朝廷特別賜予刻碑立傳的殊榮,不過考慮禁碑令猶在,便采取這樣一個折中權變的辦法——不刻王基名諱。
遙想魏國初建的年代,曹仁包攬荊州、豫州、揚州三州都督,曹仁死后,曹休任揚州都督,夏侯尚任荊州都督,曹真任中央軍統帥兼雍涼都督,魏國前線的軍權完全囊括在宗室重臣手中。而到了公元259年,魏國前線的兩三個軍區不斷細化,幾個大軍區最高統帥也全部換成了司馬家族的嫡系親信。
隨著司馬昭的權力愈加穩固,他心里那個謀朝篡位的百分比也愈加接近安全值。可是,他也意識到,性格囂張強硬的魏帝曹髦已經成了擺在他面前的一塊絆腳石。在這場博弈中,司馬昭的對手是天下人心,曹髦,毫無資格做他的對手,僅是一個隨時可以彈飛的棋子。
宗氏之恨
回到淮南之戰的這一年,讓我們看一下吳國的局勢,大將軍孫慘敗;重臣朱異被殺;全氏家族遭受重創;吳帝孫亮開始追究孫魯育的死因,這一串事件引發的連鎖反應終于要做個了斷了。
這個時候,孫正率敗軍悻悻地返回吳都建鄴,一路上,他接二連三受到吳帝孫亮的責難——“為什么一敗涂地!為什么要擅殺重臣朱異!”
孫明白了,在他遠離朝廷的這段時間,孫亮已經成功地將權力攬在了手里。他陷入被動,回到建鄴后便稱病不上朝,也不覲見孫亮。那么,在這種局面下孫如何控制朝政呢?他讓四個弟弟分別執掌京都各禁軍營,完全憑借兵勢震懾皇室和朝廷。
孫亮雖然親政,卻在孫的武力監控下,他越來越忍不了孫。
近來,孫亮頻頻向孫魯班發難:“為什么要誣陷朱公主(孫魯育)?”
“陛下息怒,此事牽扯人眾多,我即刻去查……”孫魯班嚇得直哆嗦。隨著丈夫全琮、姘頭(侄子)孫峻相繼死去,全氏家族又禍事連連(全輝、全儀攜母叛逃,被困壽春城中的全氏諸將投降),她如今失去了一切靠山,只能向現實低頭,再不能像以前那樣翻手云覆手雨了。
孫亮看著瑟瑟發抖、俯首帖耳的姐姐不禁沉醉其中。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嗎?短短幾個月,他悟出很多道理。此刻,他已不是單純地要給孫魯育報仇而為難孫魯班,他打算借機打壓孫,奪回失去的權力。
而半老徐娘的孫魯班也沒有任何資本讓她獲得孫的青睞,更何況,正是孫導致自己夫家全氏一族的衰落。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政治立場。這段時間,她敏銳地覺察到孫亮對孫的憎恨,既然無法投靠孫,不如索性幫孫亮搞垮孫。于是,孫魯班開始了一番謀劃。
這天,孫亮驚詫地聽著孫魯班的哭訴。
“你說朱熊、朱損兄弟謀害自己的母親?此言屬實?”朱熊和朱損乃是孫魯育和朱據的兒子。
“絕對屬實,朱熊、朱損向孫峻泄露朱公主企圖謀殺孫峻的消息,這才致使朱公主慘死。”孫魯班答道。那么,朱熊、朱損是否真的陷害生母呢?在《三國志·嬪妃傳》中明確說是孫魯班誣陷,而《三國志·孫傳》中則說朱熊、朱損沒有起到保護母親的責任。理論上,他們應該不大可能陷害母親,但從孫魯育死后,兄弟二人依然地位顯赫來看,他們很可能是在母親被害這件事上保持了緘默和不作為。
“居然做出這種忤逆的事……”孫亮簡直不敢相信,他原本希望為姐姐報仇,沒想到最后牽涉姐姐的兒子。
孫魯班見孫亮躊躇,緊跟著又補了一句:“陛下,您可別忘了,朱熊、朱損是孫親信,而且,朱損更是孫的妹夫……”
“對呀……”孫亮怦然心動。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再關心追究這樁事的初衷,是不是孫魯育的兒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兄弟二人是孫親信。“傳令左將軍丁奉,率軍處死朱熊和朱損。”處死兩個將領為何要率軍前往?這里,我們要簡單介紹一下吳國的軍制——世襲領兵制。
如果看《三國志》吳國眾多功臣名將的傳記,就會發現他們的后代大多默默無聞,其中更不乏被流放甚至處死,或是畏罪叛逃的,相比起魏國和蜀國善待功臣后代,這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究其原因,除了孫權刻薄寡恩的本性之外,更重要的是吳國獨特的軍制。在魏、蜀二國,朝廷掌握軍隊絕對所有權,雖然將領也有軍權,但朝廷隨時可以通過改變職務的方式剝奪將領軍權。吳國就不一樣了,歷史原因,江東豪族多擁有數量不等的私家軍隊,更為嚴重的是,私兵世襲,父死子繼,兄終弟及。這被稱作世襲領兵制。孫權允許世襲領兵制的目的與曹丕接受九品中正制完全一樣,都是君主為贏得豪族支持迫不得已做出的妥協。最初,將領擁有的私兵基本在兩三千人以下,到后期,隨著將領不斷立功,私兵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因此,收押或處死手握私兵的將領很有可能會爆發武力沖突,這絕不是帶幾個獄卒就能搞定的。這也是當初朱績收押諸葛融、丁奉,處死朱熊、朱損時,除了攜帶皇帝詔書,還需要帶軍隊的原因。
孫聞訊連番上疏懇求孫亮饒了朱熊、朱損兄弟。從這事可以看出,朱熊、朱損的確是孫一黨。
孫亮斷然拒絕。實際上,他正是因為孫的關系才將朱熊、朱損處死,為孫魯育報仇只是一個借口罷了。
幾天后,朱熊、朱損被丁奉剿滅。如果說之前,孫亮是出于對孫魯育的感情而追查此事,那么經過幾個月的發展,他的心思也發生了峰回路轉的變化,姐姐的死因不再重要,這件事成了他打擊權臣孫的手段,其結果居然是斷了孫魯育的骨血。
朱熊、朱損被處決只是個前奏,隨后,孫亮開始了一個更危險的計劃。
“我要殺了孫!”孫亮對姐姐孫魯班、國丈全尚(全皇后的爸爸)、將軍劉丞言道。
三人聽了心里咯噔一下:“陛下可別輕舉妄動。孫兄弟個個手握禁軍兵權,不是那么容易殺的。”何止不容易,實話實說,單憑這幾個人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