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什么?你要廢曹芳?”一剎那,郭太后腦海中浮現出魏明帝曹叡臨終前的托付,然而這景象沒有持續很久,很快便像煙霧般消散。郭太后并未繼續追問諸如為什么要廢曹芳,能否手下留情寬容他這類問題,她緊跟著問道:“廢曹芳之后,你打算立誰為帝?”郭太后很自然順從著司馬師的思路,曹芳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不聽話,自己垂簾聽政的地位也受到威脅。
“臣打算立彭城王曹據為帝。”曹據是曹操的兒子,也是早夭的神童曹沖的同母弟,時已年近五十。司馬師這項提議同樣記載在《魏略》中,必須要說一下,但凡權臣廢立皇帝,一定會選擇年幼者以方便控制,而曹據已到中年,輩分更是和曹丕等同,司馬師想立曹據為帝,實在匪夷所思。不過,這很可能是司馬師為顧及自己的名聲杜撰出來的說法,更有可能的,是司馬師給郭太后下了一個套。因為馬上,這項提議就被郭太后否決了。
郭太后眉頭緊鎖:“彭城王論輩分是我叔叔,倘若他登基稱帝,我這太后還怎么當?輩分豈不亂啦?”想了一會兒,她總算想出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況且,也不能讓文皇帝(曹丕)絕了后,我想立高貴鄉公曹髦(毛),他是文皇帝的長孫,明皇帝(曹叡)弟弟的兒子,這樣也合乎禮法。”曹髦年僅十三歲,如此,郭太后便可以繼續垂簾聽政。無論這是司馬師操縱史官的偽筆,還是他下套坐等郭太后主動往里鉆,郭太后確實是替司馬師背下了一個莫大的罵名。
翌日,朝堂上,中書省官員大聲宣讀著太后詔書:“皇帝曹芳不理政事,沉湎女色,毀謾人倫。他的德行日漸虧損,已經失去繼承魏室社稷的資格,特命兼太尉高柔奉告曹氏宗廟,遣送曹芳為齊王,歸還藩國不得入京。”
郭太后這封詔書寫得很有意思。史書中記載,曹芳自登基之初便叫停了曹叡修筑一半的皇宮,又將內宮六十多名奴婢遣散歸家,貢獻皇宮內府的錢財以充軍資,繼位二年通曉《論語》,五年通曉《禮記》,七年通曉《尚書》,在位期間三次祭祀孔子,舉止有禮有法,而曹芳被廢的理由卻是不理政事、沉湎女色,恐怕,如果他要親躬政事才會死得更快。在這封詔書的后半段,寫道兼太尉高柔奉告曹氏宗廟,也很耐人尋味。為什么要稱為“兼”太尉?當時,高柔官拜司徒,司馬孚才是正牌太尉,奉告宗廟理應由太尉帶頭,可是,司馬孚大概是為了避嫌,愣是讓高柔兼職太尉,代替他奉告曹氏宗廟。司馬孚的演技可謂滴水不漏。
當詔書宣讀完畢后,滿朝公卿面如土色,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說話。這也難怪,因為大家早就發現,司隸校尉何曾的一千多直屬軍早已遍布于朝堂四周,而京城內更是擠滿了司馬昭的數萬許昌軍。
突然,一陣嘹亮的哭聲打破了沉寂。只有一個人敢在這時候哭,大將軍司馬師。他的胡須和胸前的衣襟被淚水浸得濕答答,哽咽說道:“皇太后居然下了這么一道詔令,諸位大人,你們看該如何是好啊!”
聽到這話,群臣才反應過來,紛紛應和道:“今天這事,唯有遵從大將軍之命。”
“承蒙諸位大人抬愛,我沒法回避。”言訖,司馬師抹干臉上的淚水,率領群臣一起聯名上奏永寧宮郭太后,接受了廢掉曹芳的詔書。在這封聯名上奏中,名列其中的朝臣總共近五十位,他們的后代多在晉朝顯達。這些人中,除了司馬家族的親信,如高柔、鐘毓、盧毓、王肅、荀、何曾等人之外,還有魏國第一代宗室名將曹仁的孫子曹初,他僅僅官居越騎校尉,祖輩的聲威早已淡去。此外還有甄德,正始年間裁撤掉的中堅營和中壘營在曹爽死后得以恢復,甄德重新當上中堅營統領。郭建當上了步兵校尉(隸屬中護軍司馬望),同樣手握皇宮外一支禁軍營。中壘營統領則換成了荀廙(yi),這位潁川荀氏族人是司馬師的妹夫。
曹芳被廢掉了,他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宮門,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洛陽皇宮。
“你的身份是我曹叡之子,也是大魏國的皇儲……”曹芳依稀記得這句話,他還記得曾按照曹叡的指示,緊緊摟著司馬懿的脖子不放,可那些如過眼云煙,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曹芳被降格為齊王,卻不能去自己的藩國,也不能像其他魏國藩王一樣軟禁于冀州鄴城。司馬師給他安排了一個特別的住處——洛陽城西北角的金墉城。這座城中之城是當初魏明帝曹叡所建,在往后的故事里,金墉城會多次出現,并被賦予不凡的意義。
曹芳落寞地向金墉城走去,幾十個臣子跟在他的身后送行,很多人唏噓流涕,其中哭聲最響的是司馬師的叔父——太尉司馬孚。
“陛下珍重啊!”他一邊喊著,一邊任憑淚水流淌到花白的胡須上。
曹芳聽到這哭聲不禁覺得好笑,他根本不在乎有誰替他哀傷,繼而,他想通了,這哭聲根本就不是給他聽的。
“司馬孚真是個忠臣啊!”道路兩旁的百姓指指點點地說。這哭聲是給天下人聽的。
在送別曹芳的人群中,有個官卑職微的中郎名叫范粲,他和司馬孚一樣,同樣哭得感天動地。但和司馬孚不同的是,往后這些年里,司馬孚始終位高權重,而范粲則辭官歸隱。后來,司馬師有意請他出仕,他得知后開始裝瘋裝啞,拒不為官。范粲的謹慎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的家人如果有事找他商量必須秘密請示,他若同意則面無表情,若不同意倒頭便睡。范粲八十四歲時壽終正寢,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十六年,沒人見他說過一句話。
二十年后,曹芳的爵位再度由王被降格為公,他四十三歲時去世,謚號“厲公”。根據《謚法》中的解釋,殺戮無辜稱為厲,這個惡謚竟然給了曹芳,對比司馬師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充滿了諷刺。
賢君
幾天后,中護軍司馬望(司馬孚的兒子)率禁軍把高貴鄉公曹髦從鄴城護送到洛陽。曹髦看快要到京城,便決定在近郊的玄武館露宿一晚。
曹髦侍者喜形于色道:“朝廷打算讓公卿大臣依照迎接天子的禮節迎接您哪!”
曹髦板起臉,斷然拒絕:“不行!我是公侯,不能僭越天子之禮。”
翌日,群臣在洛陽城西掖門伏道相迎。曹髦見狀,連忙下車還禮。
侍者勸道:“您馬上就要當上皇帝了,不必還禮。”
“我也沒正式登基,怎能不還禮?”曹髦稚嫩的面容頗有威嚴。
當車駕行至止車門時,曹髦規矩地下車步行。
“您不用下車。”
“我被太后宣召,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這里是止車門,我怎能乘車通過?”曹髦當然知道他將榮登九五之尊,無論這番舉止是他自己所想,還是事前被人教導,他的謙遜贏得了在場臣子的好感。可是,在權臣當道的年代,曹髦表現出賢明的形象,這并不算明智。
公元254年11月1日,曹髦在洛陽太極殿登基,成為魏國的第四代皇帝。群臣俯首在大殿慶賀,卻唯獨少了司馬師。此時,司馬師仍待在自己的府上,這些年,他出于謹慎考慮,因怕遭刺殺從不跨進皇宮半步。尤其在廢立這個敏感時期,他更不愿拋頭露面。
事后,司馬師問鐘會:“你剛剛見過陛下啦?”
“見過。”鐘會身為司馬家族的親信,官拜尚書、中書侍郎,這兩個官位品秩雖然比不上其兄鐘毓,但卻一人橫跨尚書臺和中書省兩個權力最大的行政機構,不能不令人咂舌。
“那你說說,陛下才略如何?”
鐘會想想,答道:“才同陳思,武類太祖。”他的意思是說:曹髦才氣能和陳思王曹植匹敵,武略更和太祖武皇帝曹操比肩。
司馬師聽了鐘會的回答心頭仿佛被揪了一下。他轉而問另一名親信石苞:“你覺得呢?”
石苞看了鐘會一眼,回答:“簡直就是魏武(曹操)降世!”這句話比剛剛鐘會那句還要毒。要知道曹髦年僅十三歲,這么形容絕對夸大其詞。鐘會和石苞的舌頭如同利劍一樣將曹髦死死釘在了司馬師的靶心上。
司馬師臉色變得陰沉:“如你們所言,那可真是社稷有福啊……”可以說,自這個時候開始,便已注定了曹髦日后悲慘的命運。
此刻,在一旁的華表(魏國初代名臣華歆的兒子)早就嚇得汗流浹背。他暗想:自己若不抽身而退,將來不知道會卷進多大禍事。往后,他頻頻稱病不涉朝政,在未來數年驚濤駭浪般的政治環境中置身事外,唯求自保。
淮南二叛:流星
廢立皇帝是件舉國震驚的大事。
荀(荀彧的兒子)提醒司馬師道:“眼下局勢莫測。下臣建議您趕緊往各州派遣敕使,一來安撫那些藩鎮大員,二來探探他們的立場。”荀打小就跟司馬家關系很好,正始年間,何晏排擠傅嘏,還是荀出面才保住傅嘏的官位。
司馬師一邊用手捂著左眼,一邊點了點頭。前些年,他左眼眶下不知怎的忽然長出一顆小瘤,本來五官端正的臉也因這瘤顯得有些別扭。他考慮到自己的政治形象,曾一度想把瘤割掉,可始終沒下定決心。近來,瘤不僅越長越大,更時不時地引發疼痛。
越來越疼。真該早點割掉。
曹髦登基轉眼過去了三個月。公元255年2月4日夜晚,整個洛陽城內無論朝廷公卿還是黎民百姓都指著天空翹首眺望。
“看!那流星足有數十丈長!”
“亮得刺眼!莫非天象有什么預兆?”
“這流星起于東南,或許東南方將有大事發生吧?”
只見一顆碩大的流星從東南魏吳交界處橫跨過洛陽城,向西北方向劃了過去。順便提一句,這并不是著名的哈雷彗星,哈雷彗星大約每隔七十六年出現一次,上次回歸被記載于《后漢書·孝獻帝紀》的建安二十三年,也即公元218年。此為冗筆。
洛陽城內的人對這顆流星議論紛紛,而遠在東南方向的揚州淮南郡壽春城內,大家同樣因這顆流星變得躁動不安。
第二天傍晚時分,揚州淮南郡的大小官吏、各部將校均被傳喚到壽春城內西北角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壇集合。
“快進城!鎮東將軍有令,速去西北高壇候命!”下達這項命令的鎮東將軍,便是魏國東戰區統帥——揚州都督毌(guàn)丘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