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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以荊州派和益州派為主的蜀國臣子中,出身雍涼的姜維卻是個異類,他對北伐如此執著,與其說是繼承諸葛亮遺志,不如說是契合自己好大喜功的性格。另外,諸葛亮的志向是收復中原,是故,他歷次北伐的戰場都集中在雍州中部,而姜維的北伐,則集中在雍州西部,這除了姜維吸取諸葛亮的教訓,認為雍州中部難以攻克外,也不排除他祖籍雍州天水郡(位于雍州西部)這個因素。或許,在姜維心里,想的是率軍平定他的老家,借以光宗耀祖吧?不管怎么說,史實上,諸葛亮死時從未授命姜維繼承其未竟之業,反而提拔蔣琬和費祎這兩位鴿派臣子執掌大權,而對另一位好戰分子魏延則選擇了放任自流。可以看出,即便是性格糾結的諸葛亮,在臨終前也試圖將蜀國扭轉回正途。
但李衡的話正合姜維的意,他給姜維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出兵理由。
“說得好!你回去稟告諸葛太傅,我一定和他同舉大軍北伐曹魏。”
李衡不辱使命,順利返回吳國,而這個時候,諸葛恪正獨自應付著來自同僚反戰的壓力。
吳國公卿紛紛上奏:“先帝剛剛駕崩,社稷不穩,吳國遠弱于魏國,不能接連勞師動眾。”
諸葛恪反駁:“當初劉表手握荊州十萬大軍,卻不敢跟曹操爭鋒,以至坐以待斃。司馬懿已死,司馬師根基尚淺,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司馬家族控制魏國政權已歷經兩代,司馬師智略非凡,怎能說根基尚淺?太傅輕敵才是用兵大忌!”
“再說什么都沒用,這事我已經決定了!”諸葛恪拂袖而去,并寫了一篇文章申明決心。
“俗話說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自古帝王無不為統一天下殫精竭慮。若再等十年,魏國的強大遠勝于今,那時候縱使伊尹、管仲再世也無能為力了。昔日,叔父(諸葛亮)屢興北伐,我夙夜憂嘆,唯希望能秉承忠臣遺志。”諸葛恪仰慕諸葛亮舉傾國之兵北伐的壯烈,可也僅限于此,至于說什么忠臣志向,這在他身上倒沒什么體現。
諸葛恪將文章發給同僚傳閱,作為戰前動員書。沒幾天,他接到丹楊太守聶友寄來的信。
諸葛恪和聶友交情深厚。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并非出于對老友的思念,而是希望能得到老友的理解和支持。
聶友的信這樣寫道:“先帝(孫權)很早就想從東關攻入魏境,無奈從未如愿過。之前東關大捷實有諸多原因——敵攻我守、將士舍生忘死,或許還要仰賴上蒼庇佑。但這些優勢很難再現,希望您能息兵養民,等魏國出現動蕩再伺機而動。”
諸葛恪逐字逐句地讀著,神情從最初的渴盼變成失落與憤怒。他給聶友回信:“沒想到連你都看不透天意,回去再好好讀我的文章吧!”此后,吳國群臣再無人敢勸阻。
東關之戰僅僅過去兩個月,公元253年4月,諸葛恪在舉國上下一片反對聲中興師二十萬伐魏。
臨行前,諸葛恪強行征調鎮守南荊州樂鄉的朱績跟自己出征,然后把樂鄉劃入弟弟諸葛融的轄區。早年間,就是王昶圍攻江陵那場戰役中(公元251年初,王淩案發前夕),朱績邀請諸葛融(諸葛恪的弟弟)聯手抗擊王昶,卻被諸葛融臨時放了鴿子,導致慘敗。這些年,朱績和諸葛融關系極度緊張。諸葛恪怕朱績在后方搞事,遂把朱績調到了自己軍中。
5月,吳軍越過巢湖向北侵入魏國境內。可是,將士們完全不像上次東關之戰時那樣斗志昂揚,無不是垂頭喪氣,到處彌漫著厭戰情緒。
諸葛恪本打算掃蕩淮南一帶,但當地百姓早就攜家帶口逃到北方。而魏國揚州都督毌丘儉見吳軍聲勢浩大果斷采取守勢,將兵力收縮在壽春城中拒不出戰。諸葛恪撲了個空。
部將建議諸葛恪圍攻合肥,引誘魏軍前來救援,到時候再跟魏軍決一死戰。史書中沒有記載這策略究竟是誰提出來的,但頗為巧合的是,在東關之戰前,諸葛誕也曾向司馬師提過類似的建議:“我們以精兵圍攻巢湖大堤旁邊的東城和西城,等到吳國援軍到達,再集中兵力圍剿吳國援軍。”
事后證明,諸葛誕失策了。
眼下,諸葛恪也沒別的辦法,只好率全軍向合肥而去。
合肥攻防戰
二十萬吳軍對合肥展開圍攻。同時,在遙遠的西方,蜀國衛將軍姜維也如約侵入魏國境內的雍州南安郡。
魏都洛陽,大將軍司馬師焦慮地問中書郎虞松道:“揚州合肥、雍州南安兩條戰線軍情緊迫,可上次東關戰敗后,揚州軍心不振,你覺得會不會有閃失?”
虞松年輕時跟司馬懿征討過遼東公孫淵,是司馬家族一手提拔的嫡系親信。他分析說:“諸葛恪率大軍圍攻合肥,實則是希望能跟我軍在野戰中決一高下,倘若合肥能堅守,吳軍必士氣跌落。毌丘儉按兵不動,堅守避戰,其實對我方有利。再說雍州局勢,姜維誤認為魏軍被諸葛恪吸引,所以才敢孤軍深入,若能集結關中諸軍反擊,姜維也不足慮。”
司馬師連連點頭,即命令雍州都督郭淮和雍州刺史陳泰迎擊姜維。郭淮早已將身家利益與司馬家族牢牢綁在一起,司馬師對他相當信任。不過,揚州都督毌丘儉當年是曹爽嫡系,他有些不放心,遂派遣叔父——太尉司馬孚前往淮南督戰。
司馬孚臨出發前,司馬師囑咐道:“叔父去了淮南,只須責令揚州駐軍堅守即可,合肥城防堅固肯定能守得住。沒有十足的把握千萬別迎擊諸葛恪。”
幾天后,司馬孚手持節鉞來到位于合肥以北二百里之遙的淮南郡壽春城,嚴令禁止揚州都督毌丘儉和揚州刺史文欽出兵救援合肥。
合肥隸屬揚州淮南郡,早先,孫權曾四次率軍攻打這里,可每次都是顏面掃地慘敗而回。這座城池也成全了魏國初代名將張遼、樂進、滿寵等人的赫赫威名。三國時代涌現出很多善于守城的名將,通常情況下,守城方兵力遠遜于攻城方,所能仰仗的就只有高聳堅固的城墻,一旦城防被攻破必死無疑。困守孤城者,最需要的就是堅持到死的毅力,除此之外,還需要些機智。
公元253年6月,合肥守將張特親率三千守軍承受著諸葛恪二十萬大軍的瘋狂進攻。
“射箭!射箭!拼死也要守住!”張特喊得聲嘶力竭。
在合肥城外,諸葛恪堆了一座土山,讓吳軍爬上山往城中射箭。戰爭一連持續了三個月,合肥城防臨近崩潰邊緣。
張特意識到形勢危急,他登上城墻向吳軍呼喊:“我無心再戰,但是魏國律法規定,只要城池被圍攻一百天還沒有援軍,即使投降也不株連家眷。到現在,合肥已被困九十多天,死者過半,請你們再等幾天,期滿之日我肯定開城歸降。”接著,他把自己的官印拋到城外,“這是我的印綬,以此為誓!”
吳軍相信了張特的話,暫緩攻城。
這天夜里,張特火速指揮守軍在破損的城墻內又修筑了一層內墻。
翌日,吳軍瞪著拔地而起的內墻才知道被張特騙了。經過三個月好不容才打開的缺口,一夜后功虧一簣,吳軍只能重新對合肥發起攻擊。就在這時,諸葛恪又得到一個沮喪的消息,蜀將姜維已被雍州刺史陳泰擊敗,撤回本國。
盡管局勢不利,諸葛恪依然不想放棄。
攻守雙方的力量都在驟減。張特的三千士卒死傷過半,而諸葛恪的二十萬大軍更是耗損巨大,士氣嚴重低落。而且,無論是合肥城中的魏軍,還是城外的吳軍,均被一場疫病折磨著。
一名偏將忍不住向諸葛恪訴苦:“我軍身心疲憊,又有大半患病,死者不計其數!”
“合肥這樣的小城都久攻不下還有什么可狡辯的!再敢多言,立斬不赦!”諸葛恪試圖壓住這種擾亂軍心的聲音。
諸葛恪的獨斷專行讓朱異再也忍不了了,他抱怨道:“當初偏要違眾出師,現在不退還等什么?”
諸葛恪當即奪下朱異的兵權,并把朱異遣送回建鄴。其實,諸葛恪的堅持與當年司馬懿冒著瓢潑大雨圍攻襄平城并沒什么不同,但他們二人的結果卻大相徑庭。
吳軍眾將憤憤不平,士氣愈加低落。反觀魏軍,有兩件事恰能說明他們誓死一搏的勇氣。
合肥守將張特先后派數人逃出城向毌丘儉傳遞軍情,其中有兩人不幸被俘。
第一個被俘者名叫劉整。
吳軍試圖策反劉整:“只要你勸張特投降就饒你性命!”
劉整破口大罵:“我生是魏國人,死是魏國鬼,要殺就殺!”吳軍將劉整處死。
第二個被俘者名叫鄭像,吳軍把他拖到合肥城下:“快朝城上喊話,就說魏國援軍撤走了。喊了饒你不死!”
鄭像扯開嗓門喊道:“援軍馬上就要到合肥了,大家再堅持一下!”
吳軍用刀猛戳鄭像的嘴,鄭像當場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