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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誕言道:“若想不受制于人就該先發制人。我建議讓王昶進逼江陵,毌丘儉進逼武昌,二人牽制住長江上流的吳國軍隊,臣與胡遵圍攻巢湖大堤,等吳國援軍一來就能集中兵力與之決戰!”諸葛誕的策略和胡遵不謀而合。
“嗯……”司馬師沉思片刻,又問一旁的傅嘏,“你怎么想?”
正始年間,傅嘏備受曹爽排擠,乃是司馬家族的忠實黨羽。他先是對當前局勢詳盡分析了一番,最后說道:“下臣認為,毌丘儉的策略更妥當。咱們先穩住局勢,吳國土崩瓦解是大勢所趨。若逞一時之功,兵行險道,未免冒失。”
在四位軍事統帥中,主戰派王昶和胡遵都是司馬家族的嫡系,諸葛誕和毌丘儉則曾是曹爽舊黨。毌丘儉希望保存自己的實力,諸葛誕卻支持胡遵,明顯表現出轉投司馬師陣營的意思。而傅嘏竟公然支持毌丘儉,這讓司馬師略感不爽。“你說得不對!伐吳攻略,以諸葛誕之議為定論!”
公元252年12月底,司馬師下旨,命王昶攻向江陵,毌丘儉攻向武昌;胡遵、諸葛誕兩軍合流劍指東關,這二人的目的即摧毀巢湖大堤。同時,司馬師為了提拔司馬昭,更讓司馬昭擔任此戰名義上的最高統帥。
“我把節鉞交給你。但戰場上的事你不用過多摻和,聽胡遵和諸葛誕的就行了。”
司馬昭接過節鉞,點了點頭。
巢湖上的浮橋
公元253年1月,司馬昭遵從哥哥的命令坐鎮后方,胡遵、諸葛誕會合七萬大軍抵達東關。二人遠遠望向壯觀的巢湖大堤,但見在堤壩兩旁,巍峨聳立著兩座城池。
這天,巢湖附近正下著冰雹,天空電閃雷鳴。一道電光劃過,兩座敵城黑漆漆的影子映在湖面上顯得分外兇險。
“若要摧毀堤壩,必先攻克這兩座城。”諸葛誕喃喃自語。
胡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析道:“兩座城池依山傍水,想要攻城,只能通過巢湖渡到對岸城下,依我看,不如在湖面上搭建一座浮橋,方便我軍往來奔波。”順帶提一句,三十年前,夏侯尚圍攻江陵時在江面架設浮橋就遭到董昭的勸阻:“這是自尋死路!在平地用兵尚且艱險,更何況是搖擺不定的浮橋上?浮橋深連敵陣,橋面狹小,若被敵軍摧毀,我軍盡成降虜。”后果不出董昭所料,夏侯尚倉皇撤軍才幸而得免。
“搭建浮橋怕不太穩妥吧……”諸葛誕有些拿不定主意。
“敵城內僅有一千吳軍鎮守,只要全速攻下,就不會有危險。”
“既然如此,你從浮橋上攻城,我在岸邊策應。”
當時,胡遵官拜征東將軍,位階高于諸葛誕的鎮南將軍,不過,二人分別掌管自己州的軍權,基本上屬于各自為戰的狀態,誰也管不了誰。幾天后,一座橫跨巢湖,可供數千人往來奔波的浮橋即搭建而成。
在寒風凜冽的湖面上,魏軍前鋒將領韓綜焦急地督戰:“攻城!攻城!一定要趕在諸葛恪的援軍到來前攻下來!”這位韓綜是十幾年前受政治迫害叛逃到魏國的吳國名將韓當之子。此時,雖然有浮橋供魏軍通行,但橋面穩定性極差,韓綜的攻城戰沒什么進展。
幾天過去了,護衛巢湖大堤的東西二城池仍在全端和留略的堅守下矗立不倒,而諸葛恪已經帶著四萬吳軍趕赴至東關戰場。這場戰爭中,雙方統帥俱是瑯邪諸葛氏族人,諸葛誕論輩分是諸葛恪的族叔,不過二人各為其主,自然全無同族情分。
這個時候,吳國援軍的前鋒丁奉判斷:“四萬吳軍行動緩慢,若延誤戰機,一旦魏軍占據有利地形,勢必難以抵擋。”于是,他親率麾下三千人徑自奔赴前線,然后命士卒脫下重甲,穿著簡陋的裝備,在敵陣前虛張聲勢。
適逢漫天飛雪,魏軍部分將士在巢湖浮橋上飲酒取暖,他們對丁奉這支看似不堪一擊的吳軍根本不屑一顧,漸漸放松了警惕。而在岸邊駐防的少部分魏軍,正緊盯著敵城,對丁奉的援軍也視而不見。
“封侯受賞之日近在眼前!沖!”丁奉突然高喊,三千吳軍向巢湖岸邊的魏軍砍殺過去。
離丁奉不遠處,一位吳軍將領摘下頭盔,任憑披散的頭發在風中飄曳,繼而,他仰面朝天引吭高歌,身后的將士也齊齊和聲呼應。唱畢,他一瘸一拐地率本部兵沖向魏軍。這人名叫留贊,正是巢湖大堤東城守將留略的爸爸,時已七十歲高齡。史書中描寫,留贊每次臨敵都會以這種方式鼓舞士氣。他早年腳踝因受傷不能伸直,一氣之下竟自斷腳筋,經過這種簡單粗暴的手術,他腳踝最終能夠伸直,但也留下殘疾。
正奮力攻城的魏軍被打得措手不及,紛紛跑上浮橋企圖逃離戰場,卻跟橋上大批魏軍擠成一團。轉眼間,局面已是一片混亂。
“時機已到!”諸葛恪坐鎮中軍,揮舞手中令旗,“全軍進攻浮橋。”
吳將朱異率主力艦隊猛撞浮橋,數千魏軍跌落到巢湖中被活活凍死。這位朱異和“南魯黨爭”中被害的朱據是同族,屬于“吳郡四姓”中的朱氏。
此刻,在巢湖岸邊的魏軍大營,諸葛誕眼睜睜地看著浮橋上的魏軍土崩瓦解,卻完全無計可施。
“稟告將軍,前鋒統帥韓綜被俘!”
“樂安太守桓嘉殉國!”
前線敗績接二連三地傳來。諸葛誕和胡遵見敗勢已定,只好下令撤軍。而另兩路魏軍——王昶和毌丘儉也因東關主戰場失利,各自撤回駐地。
戰后,吳國太傅諸葛恪憑借東關大捷加授都督中外軍事(中央軍最高統帥),兼任荊州牧、揚州牧。
前文說過,州牧擁有一州絕對軍政大權,東漢末年州牧林立造成諸侯割據,到了三國時代已鮮有州牧,魏國的州都督和州刺史,實際上是將州牧職權進行拆分。而吳國領土除了最南邊的蠻荒地區——交州外,就只有長江以南的揚州(江東)和荊州,諸葛恪這三項任命,幾乎等于握有吳國全境的軍政大權。
江東諸葛氏在諸葛恪手里達到了巔峰。
危機公關
魏國東關之戰打得一敗涂地。
朝廷公卿顧忌司馬師的面子,不敢把矛頭直接指向主帥司馬昭,只能彈劾諸葛誕和胡遵。實際上,縱然司馬昭只是掛名主帥,并沒親自制定這愚蠢的戰術,可一旦戰敗也脫不開干系。司馬昭心里發虛,他想揪出一個人承擔戰敗的責任,遂問幕僚王儀:“這次戰敗,到底是誰的責任?”
王儀回答得直截了當:“責任在主帥。”
司馬昭沒想到王儀敢公然指責自己,一時失去理智居然將王儀處死。可是,他這么干適得其反,更引得朝廷議論紛紛。
司馬家族的威望面臨著巨大危機,就在這時候,司馬師上疏:“戰敗之責跟眾將無關!是我沒聽傅嘏的話才導致了今天的敗局。”唐代許嵩在《建康實錄》中寫道:“遵(胡遵)等勅諸軍為浮橋渡。”對于東關之敗,胡遵、諸葛誕等人肯定責無旁貸。但司馬師把他們的過錯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無論誰都明白,司馬師一直待在朝廷,他只是發起戰爭,卻沒參與戰爭。經他這么一說,胡遵等人無不對他感恩戴德。
接著,司馬師又說道:“唯有司馬昭,身為主帥難辭其咎,故請朝廷削除他的爵位。”
然而,爵位對司馬家族來說有那么重要嗎?
司馬昭接受了削爵的處罰。他明白,大哥這么做正是為了保住家族的威信。
東關之敗,魏軍死傷數萬人,眾將大多損失慘重。不過,唯有一名將領帶著他的部隊全身而退,毫發無損。這人名叫石苞,官任徐州刺史。
石苞在正始年間擔任司馬師的僚屬。早先,司馬懿見到石苞后曾囑咐司馬師說:“石苞品行不端,你用這樣的人可得小心些。”
司馬師回道:“昔日齊桓公不介意管仲(春秋時期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的名相)奢靡,漢高祖不計較陳平(劉邦麾下杰出的謀略家)貪污,石苞雖不及這兩位古人,但也算得上是位賢才。”
石苞沒有辜負司馬師的信任,在曹氏藩王遷居到鄴城期間一度調任鄴城,幫司馬師嚴密監視藩王的一舉一動。
關東戰敗后,司馬師破格提拔石苞為青州都督。
此前,胡遵任青徐都督,他雖未被降職削爵,可他管轄的青州卻從此劃撥給了石苞。
另外,諸葛誕和毌丘儉作為被司馬師懷疑的疑似親曹派勢力,均被相互調換了轄區,諸葛誕從揚州都督轉任豫州都督;毌丘儉從豫州都督轉任揚州都督。這種平級調換,一方面提醒他們戰敗之責,同時盡量照顧顏面;另一方面是避免他們在一個地方任職太久形成穩固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