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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群的理想
“請尚書陳群來。”曹丕下令。
陳群出身潁川士族。前些年,當曹丕和曹植激烈爭奪世子之位時,他果斷地站到曹丕一邊,與司馬懿、吳質、朱鑠合稱為曹丕的“四友”,曾是一位鐵桿太子黨。
須臾,陳群匆匆而至。
“見過王上。”
王上,這個稱呼讓曹丕心頭又涌出一絲遺憾。如果是“陛下”就好了。
曹丕的內心世界不會在臉上表現出來。他笑意盎然地對陳群說道:“長文(陳群字長文),我想再聽你講講你前兩天那個提案。”
就在幾天前,陳群提出一項新的官吏選拔制度,這里面大有文章,當時曹丕覺得有風險,暫時壓了下來。現在,曹丕意識到,這項提案或許正是能幫他登上九五之尊的門票。
陳群早料到曹丕會松口,他定了定神,遂將自己的提案娓娓道來。
“想當年,先王(曹操)推行唯才是舉,一旦發現人才,不管對方出身多低微、品行多差,只要有一技之長,哪怕是雞鳴狗盜之輩都會毫不猶豫授以官職。不可否認,唯才是舉確是平定亂世的法寶。可時過境遷,如今中原和北方日趨安定,無論庶民還是士人均難有機會直接在王上面前展露才華,再者,縱橫于亂世中的狡詐之徒往往德行欠缺,也不適宜治理國家。所以,臣認為,選拔官吏的制度應該規范起來……”曹操推行“唯才是舉”是基于亂世重人才的現實,但這嚴重傷害了士族利益,把從政當作唯一出路的士大夫不可避免要跟庶民競爭有限的官位。
都是些廢話!曹丕暗想。但他仍是裝出饒有興致的模樣。
“嗯,你接著說。”
“王上應該知道二十年前許子將(許劭字子將)著名的‘月旦評’吧?”
曹丕點點頭。他很清楚許子將的“月旦評”是怎么回事。自東漢時代,士人之間通過相互標榜提高名氣和社會地位,倘若有幸得到名家贊譽,更等于拿到通往仕途的敲門磚。許子將每月初一都會品評士人,“月旦評”由此得名,就像今天的選秀節目一樣,只要得到許子將佳評的士人無不身價飆升。那時節,無論在朝在野者都對許子將趨之若鶩,曹操早年為求得許子將的評語更是踏破鐵鞋,許子將甩了句“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讓曹操聲名鵲起,從此贏得闖蕩世間的重要資本。許子將堪稱當時的金牌品評師,乃是這一領域的絕對權威。
陳群接著說道:“不過,許子將品評士人的行為并非由官方發起。而臣提出的這項官吏選拔制度,其實是將‘月旦評’官方化、系統化。簡要言之,即在各州、郡設置中正官。中正官根據士人的德行、才學、家世(父祖輩的官爵名望)三項指標為依據,定期品評本地士人。品評結果分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總共九個品級。朝廷選拔官吏,根據士人的定品成績擇優錄取。”
“那么,中正官又由什么人來做呢?”曹丕一句話問到了重點,無須多言,倘如陳群所說,各州郡的中正官無疑掌握官吏選拔的命脈。
“臣認為,中正官的人選務必是各州郡名望最高又兼具才德之人。”
什么“名望最高又兼具才德之人”?曹丕心知肚明,陳群所指無一例外都是地方上的豪門世家。說白了,這項官吏選拔制度乃是給像陳群這樣的大家族謀取利益。
曹丕閉目沉思,半晌沒有說話。
陳群也閉上了嘴,他知道這時候需要給曹丕留出思考的空間。過了片刻,他清楚地看到曹丕的胡須微微顫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必須直擊曹丕內心,突破曹丕最后的心理防線。
“天下的士大夫無不翹首盼望為陛……哦,為王上效力……”
這句話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曹丕緩緩睜開眼,死死盯著陳群。“你說,我有沒有天命?”
“王上自然有天命。”
“士大夫都明白天命的道理嗎?”
“士大夫都明白,只是庶民在這方面感覺就相對遲鈍了些。”陳群這么說也無可厚非,庶民能混口飽飯吃已屬不易,更別提讀書學習了,士大夫則憑借知識牢牢控制著社會輿論,而曹丕口中的天命,其實便是社會輿論的導向。
曹丕仔細琢磨著陳群的話。假如通過這項法案,放給士族足夠的權益,士大夫肯定會全力支持自己登上皇位,可等自己登上皇位之后呢?士族的力量也會變得空前壯大,這無疑會削弱皇權。曹丕不傻,他知道這是一筆危險的買賣。盤算了許久,終于,他想出了一個既能贏得士族支持,又能在未來強化皇權的對策……
“長文,我同意了。明天,你就在朝堂上把這項法案重新提出來吧!”
陳群辭別曹丕,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鄴城王宮,他想起很多年前,當他還小的時候,他的爺爺——潁川名士陳寔(shi)曾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說:“你這孩子日后必興旺我陳家。”
是的,我要興旺陳家,更要興旺天下士族!
陳群的官吏選拔制度改革于公元220年正式實施,史稱“九品中正制”,又稱“九品官人法”,從此,魏國徹底推翻了曹操早年奉行的“唯才是舉”,改由士族壟斷官吏選拔權。剛開始,中正官評定士人尚依據德行、才學、家世三項考量,久而久之,士大夫為了維護自家利益,將家世這項指標的重要度定得越來越高,最終發展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
此時此刻,陳群當然不會想到,他這一番作為竟給全天下士族帶來長達四百年的巨大利益,而他自己更成為左右歷史進程的關鍵性人物。
曹丕拿九品中正制取悅士族,潁川陳氏、河內司馬氏等世家豪門都因此撿了大便宜,作為利益交換,士大夫頻頻向皇帝劉協施壓。
公元220年12月,劉協終于扛不住壓力宣布退位,將皇帝寶座拱手讓給了曹丕。延續四百多年的漢朝就這樣被取而代之了。曹丕如愿以償從鄴城搬到洛陽,從此,他開創了一個新的朝代——魏朝。
接下來,曹丕將做出一系列大動作,所作所為只為一個目的——穩固皇權、壓制臣權。
曹丕的布局
士大夫沉寂多年后,借由陳群的九品中正制越來越多地掌握政治話語權,算是重新崛起。在朝廷里,他們代表臣權勢力,與之相對的,則是曹丕的皇權。曹丕是個強勢皇帝,自然不會坐視臣權坐大不聞不問,他早想好了對策。
這里,很有必要介紹一下漢朝至魏朝權力架構的演變。西漢初期,經由蕭何、曹參二位著名丞相的經營,相權越來越重,大有壓過皇權的勢頭。漢武帝劉徹時開始刻意削弱相權,他將丞相職權一分為三,逐漸向三公制過渡。東漢時代,光武帝劉秀進一步削弱三公權力,為此,他創立了總攬政務的尚書臺。尚書臺中的大員包括最高統領尚書令、左仆射、右仆射(尚書令的兩個副手)以及分管吏、民、軍、后勤、外交的五位專屬尚書。可后來,尚書臺的權力又發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潁川名門荀氏的大佬荀彧作為東漢末年最牛的尚書令曾一度令曹操忌憚三分。
曹操為獨攬大權重新恢復丞相制,曹操、曹丕父子親自擔任漢朝丞相。可漢朝既然都恢復了丞相制,作為漢朝藩國的魏國自不能搞特例,于是,資歷甚高的重臣鐘繇也當上了魏國丞相。
曹丕稱帝后,為削弱臣權,首先宣布廢除丞相制,恢復三公制。鐘繇一下子被打回到三公,成了徒具虛名沒有實權的榮譽重臣。
順帶講講鐘繇。這位祖籍潁川的老牌士大夫,想當年是曹操麾下第一任關中都督(統領關中軍權)。后來,曹操把關中軍權交到親信夏侯淵手上,鐘繇官拜魏國丞相。可就在一年前,一個名叫魏諷的憤青陰謀發動政變,由于魏諷早先被鐘繇舉薦,鐘繇受牽連遭罷免,這件事很可能是曹操、曹丕父子為削弱鐘家勢力采取的手段,以及讓魏國由丞相制向三公制過渡所做的鋪墊。曹丕繼位后,鐘繇雖被起用,但自從他登上三公高位,也就徹底和軍政大權說拜拜了。再提一句鐘繇在書法界的崇高地位。他堪稱史上隸書最權威的巨匠,并創造出小楷。根據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傳授筆法人名》中的說法,鐘繇書法傳承自蔡邕、蔡文姬(蔡琰字文姬)父女,一個世紀后,鐘繇的書法精髓被東晉書法奇才王羲之習得。鐘繇與王羲之齊名,史稱“鐘王”。關于王羲之其人,在講到東晉時還是個重要角色。
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完全淪為供那些聲名顯赫的老臣養老用的官位,尚書臺重新成為最重要的行政機構。曹丕讓他昔日的鐵桿太子黨陳群擔任尚書令,這也是過往絕大多數強勢皇帝的做法——讓自己的親信近臣打理尚書臺政務。可僅僅這樣還不夠。由于人對權力的執著本性,那些原本深受皇恩的近臣一旦掌了權也就變了心,他們會越來越獨立,最后難以控制。
曹丕使出了撒手锏。他創建了一個足以跟尚書臺分庭抗禮的新機構——中書省。中書省相當于皇帝自己的秘書部門,主要負責撰寫、頒布詔書,用來分割尚書臺權力。由此,尚書臺再不能凡事自己說了算。
中書省有兩個最高統領,分別是中書監和中書令。至于魏國初建時中書監和中書令由何人擔任,這里先賣個關子,在很久以后,這兩位中書省大員將成為左右魏國命運的關鍵人物。補充一句,無論是中書監、中書令,還是尚書令,他們的品階都不高,比起年俸一萬石(古代容量單位,代表朝廷給官員發放谷米薪資的額度)的三公和年俸二千石的九卿,尚書令僅年俸一千石,中書監和中書令更低,僅六百石。可三公九卿基本沒什么權,尚書臺和中書省卻是權力核心,也即是說,低級官員掌權,高級官員養尊,這是古代官僚系統一個相當普遍的格局,目的同樣是為平衡臣子權力。
另外,曹丕還讓極少親信重臣擔任錄尚書事。按照正常程序,皇帝別說插手尚書臺政務,就連尚書臺的門檻都不能隨便邁,可擔任錄尚書事的重臣卻能直接進入尚書臺參與政務決策,他們相當于皇帝插手尚書臺政務的中間人。
以上,便是曹丕為了鞏固皇權、限制臣權所做出的努力。
陳群幫曹丕贏得皇位,又給全天下士族賣了個大大的人情,官運自是飛黃騰達。他不僅擔任尚書令,更手握皇宮禁衛軍兵權,吃香的喝辣的,可以說是曹丕稱帝的最大受益者。而司馬懿和司馬孚這對死抱曹丕大粗腿的兄弟也在曹丕稱帝后官位猛躥,賺了個盆滿缽滿。
除了位于天子腳下的朝廷,魏國全境還星羅棋布分散著無數曹氏藩王。這是另一股政治勢力。藩王名頭響亮,但說實在的,曹氏藩王混得著實不怎么樣。
曹丕共有二十幾個弟弟,這些人包括曹植在內大多晉爵為王,擁有自己的藩國。然而,因為早年那場令曹丕身心俱疲的世子之爭,又因為曹氏以藩王的身份篡取漢室江山,這些都讓曹丕對兄弟們心存極深芥蒂。他先后頒布了一道道禁令限制藩王權力,例如:藩王之間不得溝通交流;未經允許不得進京;不得擁有軍隊;不得干預政事;又在各藩國安插官吏監視藩王的一舉一動。其中,曹操所有兒子中最具武略的曹彰在曹丕登基第四年暴斃,世人盛傳他其實就是被曹丕毒死的。
原本,皇帝、臣子、藩王三者之間維系著微妙的平衡,當曹丕重整朝廷官僚架構,又壓制了藩王后,他認為再沒什么能威脅到自己的皇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