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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弘起身說:“有勞先生報知?!?
“先生、二郎,我們長安見?!?
劉弘行禮,和周景、莊揚辭行。
莊揚回禮,他抬起頭,看著劉弘,眼神溫柔、眉眼含著情意。劉弘目光落在莊揚腰間的錯金帶鉤,他對莊揚桀然一笑,而后他收斂神情,大步邁開,義無反顧朝院門走去。
他們今日無法摟抱在一起,依依惜別,也不會有屬于他們的一個夜晚。
莊揚和周景將劉弘送出院門,劉弘乘上馬車,與二三仆從離去。
馬車遠去,消失在道路盡頭,周景才說:“阿揚,不如和為師一并留在漢國編撰文書?!?
“弟子不會出仕漢國?!?
莊揚輕語,他心中有自己的堅持。
“為師見他是念舊情之人,為人沉穩,能托付大任。你又是為何,要留在這毫無希望的蜀地?”
周景背手而立,看著整潔卻也蕭瑟的庭院,心中悵然。
莊揚沒有一句辯解,只是伏地對周景行跪禮。
周景何等聰明之人,見莊揚這般舉止,知他心中有苦衷??此g那件錯金帶鉤,是中原的樣式,大概是劉弘所贈吧。
是有什么樣的難言之事?周景心中隱隱不安。
在竹里居住那幾日,周景發現莊揚每日清早,必站在桿欄前,眺望對岸習武的劉弘。那時劉弘不過是一位貧困的農家少年。就不說這每日清早必行之事,言談中,也多次提起這位鄰家子。
莊揚是周景弟子,他熟悉莊揚的性情,莊揚隨遇而安,待人如沐春風,可除去家人,很少有外人,能讓他如此在意。
“起來吧,你即不說,為師也無從罰你。”
周景喚莊揚起身,他知這弟子沉穩、內斂,想必也不會是因為什么大不了的事,多半只是想留在蜀地照顧家人。
第二日午后,莊揚在城門送別劉弘。熱熱鬧鬧的迎親隊離去,夾道都是雀躍觀看的百姓。
冠劍裝束的劉弘,如來時那般,沉穩莊穆的離去。他年少俊美,身份高貴,就這么一晃而過,身上也吸引不少市井女子的目光。
不知他在中原,該有多少豆蔻年華的女子看中他咧。
莊揚將目光從劉弘身上收回,他希望劉弘那份對自己的迷戀之情,能隨著年歲和閱歷的增長,逐漸消散。如果自己留在漢國出仕,會將兩人帶入極其困難的境地。這是莊揚不愿看到,并且要謹慎避免的事情。
載著劉弘的馬車逐漸為后面的人馬遮掩,直至看不見,莊揚覺得他該離開了。跟隨在莊揚身邊的大春妻子憂傷哭泣,莊揚的心卻很寂靜,他和劉弘的分離,是必然之事。
隊伍里,大春穿著士卒的衣服,英氣煥發,躊蹴滿志。他于人群中,看不到瘦小的妻子,他不時摸摸胸口,他懷里揣著兩顆妻子煮的雞蛋。
大春跟妻子約諾,等他混出頭了,會來接春婦。就不說春婦已有數月身孕,不便長途跋涉,何況隨軍的士卒妻子,生活極其艱苦。留她在莊家,莊家仁厚,必會善待。
“二郎、春嫂,我們回去吧?!?
阿易擠開人群,前來催促。
“走吧。”
莊揚握住手中的帶鉤,感受到它身上傳來的涼意。那夜在書房,委實太匆促,莊揚沒有問劉弘贈帶鉤的含義,莊揚隱隱覺得這是劉弘對他沒有說出口的一份承諾,而且是長期的承諾。
希望不是如自己所想。
劉弘走后不久,莊揚去郡府辭官,遇到了負傷的虞督盜,他胸口纏著布條,沒有穿皮甲——大概挺疼的。
莊揚想,多半是捕抓盜寇時受傷,然而他不覺得應該為督盜包扎,或者給予幾句安撫,只當沒看到他。
因著虞督盜的糾纏,莊揚在去年冬時,便有掛印辭官的念頭。只是冬時祭祀多,想著這一走,倒是有些愧對相伴了一年的神明。
有始有終,即已過一年,就此辭官,讓郡守另辟他人吧。
自周宅修葺一番后,四周的居民,都知曉這是宅院的主人回來了,漸漸關于子慕先生住在此地的消息就傳開了。
文友絡絡不絕就算了——莊揚也沒打算一直瞞他們,錦官城不相識的貴門富豪、郡守使者的馬車,也不時前來,周景實在煩不勝煩。
“我派幾個兵過來,把你門院守著,誰來也不許進來?!?
一日魏嘉見周景被來訪客人吵得沒處躲匿,幫周景想個辦法。
“這事便要怨你,不該將院中雜草鏟去,墻也不能修?!?
周景蹲在墻角梅樹后看書,見到魏嘉頗有怨言。讓宅保持鬼屋的樣子,誰也想不到里邊住了人,不就挺好。
“怨我何用,走走走,快搬去我的將軍府,別說郡守的人,就是蜀王的人,我也給他擋在門外?!?
魏嘉拉起周景,他打量老友,覺得周景在這破房子里住這些日,明顯瘦了,一襲青衣穿起來越發仙風道骨。
“不過再忍它幾日?!?
周景席地而坐,手不釋卷。
“忍它幾日,搬去我那宅院嗎?”
魏嘉拍拍竹席上的花瓣和泥土,一屁股坐下。他的坐姿粗魯,周景的坐姿是標準正坐。
“我要去漢國,漢王接收了信朝石室的典籍,邀我前去整理?!?
一時靜寂無聲,唯有梅花在兩人眼前無聲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