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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廳里,窗外便利商店的招牌透進藍色的微光。
王瑜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水珠沿著發梢滴進舊t恤的領口。
他沒去擦,也沒開燈,就這么在沙發上坐下,陷進一片黑暗里,他輕點一下手里的手機,螢幕在掌心里亮起,大學群組的圖示上掛著鮮紅的未讀數字,點開,訊息爆炸般地滾動。
一堆人搶著發恭賀訊息和貼圖,他面無表情地往上滑,很快找到源頭——幾個小時前,郭家駒發佈了一則近況。
穿著手術服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疲憊,卻笑得溫柔,她懷里抱著一個裹在淡粉色包巾里的新生兒,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閉;郭家駒站在床邊,彎著腰,一手摟著妻子的肩,臉貼近那小小的嬰孩,笑容是王瑜從未見過的燦爛。
配文很簡單:『母女均安。』
底下有人留言說寶寶皮膚好白,五官像爸爸。
王瑜盯著那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他按亮,又看,然后很輕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笑。
笑自己像個躲在陰暗角落偷窺的傻瓜,連按個讚或回句恭喜,都顯得滑稽多馀。
王瑜直接關掉螢幕,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除了已讀什么也沒留,要他祝賀對方?抱歉他辦不到。
沒人知道,十幾年,像一場漫長又隱蔽的夢境。
他們是在高中認識的,從懵懂到踏入社會,王瑜選擇了從軍,一路熬到少校,肩上星星的重量曾經讓他覺得未來可期,等他退役,時間多了,或許就能更理直氣壯地和郭家駒在一起,他認真規劃過兩人的未來,甚至偷偷看過房子,結果到頭來,僅是一廂情愿。
在他退伍不久后,郭家駒便無預警提出分手,過了半年,他打來電話,表示自己要結婚了。
「……跟誰?」那時候他還傻得問出口。
「家里長輩介紹的,女方人還不錯,在醫院做行政工作。」郭家駒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像在討論天氣,「我們……總不能這樣一輩子吧?小瑜,我們遲早要回歸正常生活的。」
正常生活。什么是正常?
在王瑜還沒來得及消化這顆炸彈時,喜帖就寄來了,郭家駒甚至有膽說:「欸,來當我伴郎吧?畢竟你也算是我認識多年的兄弟啊。」
那語氣,輕松得像在邀約一場球賽。
兄弟。原來十幾年的親吻、愛撫、汗水交融的夜晚、那些低語的承諾和爭吵后的和好,在對方眼里,最終只歸結為「兄弟」二字。
他們的關係,在郭家駒的定義里,是「不正常」的,是需要被矯正,最終回歸的歧路。
王瑜無法接受,他暴怒過,無聲啜泣過,甚至放下所有自尊抓著對方哀求過。
換來的是郭家駒略帶尷尬地抽回手,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像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別這樣,王瑜。我也祝福你和我一樣,早點找到合適的女人,結婚組個自己的家庭。那樣……對大家都好。」
王瑜當時什么也沒說,只是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底有個聲音冰冷地回應。
——我和你不一樣。我才不要變得像你一樣。
碎片般的回憶結束放映。
王瑜把臉埋進還帶著濕氣的掌心,粗暴地揉搓了幾下,彷彿想搓掉什么揮之不去的東西,喉嚨里擠出低啞的呢喃:
這間屋子曾經是他們一起租的,郭家駒搬去新婚公寓后,王瑜沒退租,也沒添置什么新東西。
家具還是老樣子,墻面壁癌逐漸擴散,連浴室里那支兩人共用的牙膏,他都用到最后一點才換。
到處都是他的影子,沙發上彷彿還有另一個人靠坐的凹陷,空氣里似乎殘留著對方的氣息,甚至在某些恍惚的瞬間,他覺得能聞到過去情慾蒸騰后那腥甜的氣味。
他恨照片里無辜的女嬰,恨那個佔據了「妻子」位置的女人,最恨的是郭家駒本人。
恨他的軟弱,恨他的背叛,恨他輕易就拋下過去,走向「正常」的人生。
但恨意底下,是更龐大的空洞。
他猛地站起來,像要逃離這種無處不在的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