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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老地方,其實是巷子深處一家不起眼的火鍋店,門臉窄得只能并排走進兩個人,招牌上的字跡經年累月被油煙熏得模糊,但店里永遠留著一張靠窗的長桌,足夠坐十來個人。
宣沐清說這是組織的福利。
「歸宿」這種地方,總得有個能讓大家卸下偽裝的角落。
楚蘇跟在人群最后面,垂著眼數地上的磚縫。
前面姜桐正拽著阮靖的袖子嘰嘰喳喳,說任務里那個爆炸場面有多刺激,阮靖面上帶著淺淺的笑,偶爾應一兩聲,眼神卻始終沒離開姜桐拽他的那隻手。
再往前,是段景煜和宣沐清并肩走著。
兩人沒說話,但段景煜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指尖若有若無地蹭過宣沐清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楚蘇飛快收回目光,心跳卻莫名快了幾拍。
他不自覺地抬頭,去看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背影。
黑色大衣,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把收鞘的刀。
他從頭到尾沒回過一次頭,但楚蘇知道,他一定在用馀光看著所有人——這是殺手的本能,也是金子存的習慣。
表面沉默寡言,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可每一次任務,他都是最后一個撤退的人。
他會確保每個隊員都上了車,才會坐上駕駛座,然后從后視鏡里把所有人掃一遍,確認沒有人受傷,才會低聲說一句「走」。
楚蘇搭檔這幾個月楚蘇看過太多次了。
一個從不帶新人,一個以優異的成績剛進入組織。
按理說沒有太多交集,可命運偏偏愛開這種玩笑。
第一次出外勤,楚蘇的沒有搭檔,金子存被指派暫時搭檔。
那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圍剿任務,楚蘇卻因為緊張受傷。
他記得那一瞬間的失重感,記得自己以為這次肯定要摔斷腿,記得一隻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拽了回去。
他只是在身邊穩穩站住,等楚蘇喘勻了氣,松開手,繼續往前走。
楚蘇楞在原地,看著自己被握過的手腕,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從那天起,他開始注意金子存。
注意他執行任務時永遠沉穩的呼吸,注意他在會議室角落沉默坐著的身影,注意他每次任務結束后,會默默給大家帶夜宵,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吃,但他總會帶。
楚蘇注意到,金子存最喜歡吃火鍋店的南瓜餅。甜食。
和這個人的外表一點也不搭。
“楚蘇!發什么呆呢,快進來!”
姜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楚蘇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火鍋店門口,前面的人都進去了,只有姜桐探出半個身子在招呼他。
“來了?!背K加快腳步。
店里暖氣開得很足,混著火鍋蒸騰的熱氣,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長桌邊已經坐滿了人,楚蘇一眼掃過去
宣沐清和段景煜自然坐在一起,段景煜正在給宣沐清倒茶,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戚錦程坐在段景煜對面,托著腮,笑瞇瞇地觀察每一個人,大概又在進行他的「人類行為分析」;晏陵霄靠窗坐,冷著一張臉,彷彿周圍的熱鬧都與他無關;馀逸塵正低聲和夏馳川說著什么,夏馳川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越來越酸,最后乾脆側過身擋在馀逸塵和戚錦程之間,馀逸塵無奈地笑了笑,由著他去。
顧凌云已經在跟服務員點菜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毛肚!鴨腸!黃喉!還有那個雪花牛肉,先來五盤!”
解忱玉坐在他旁邊,慢悠悠地轉著手里的水杯,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可一開口還是少年人的清亮:“顧凌云你點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你瞧不起誰?”顧凌云拍桌子。
“這幾天都圓滿完成任務,組織撥了經費的!不吃白不吃!”
“經費是宣沐清申請的,跟你沒關係?!苯獬烙竦ǖ卣f。
楚蘇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離門口最近,方便隨時出去。
這是習慣,也是自覺堪查組的人,本來就該坐在外圍。
姜桐和阮靖坐到了他對面。
姜桐還在興奮地比劃著什么,阮靖從消毒柜里取出碗筷,仔細地用熱水燙了一遍,推到姜桐面前。
“哎喲,阮靖你也太貼心了吧,我都要愛上你了?!苯┬ξ卣f。
阮靖沒說話,垂下眼簾,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生得好看,是那種帶點攻擊性的美,可此刻微微低頭的樣子,竟有幾分溫柔。
楚蘇看著他們,心里忽然有些羨慕。
姜桐那么自然地接受著阮靖的照顧,好像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楚蘇知道,阮靖對別人從來不是這樣的。
他是實驗室出來的「作品」,從小被當作樣本研究,學的最熟練的事是如何保護自己。
他對誰都客客氣氣,卻也對誰都保持距離,除了姜桐。
“楚蘇,你想吃什么?”姜桐把菜單推過來。
楚蘇擺擺手:“你們點就好,我不挑?!?
“不行不行,今天你可是主角之一!勘查組這次立功了好吧!”姜桐堅持。
楚蘇楞了一下,訥訥地說“沒有,是大家一起……”
“哎喲,你就別謙虛了。”顧凌云湊過來,“聽說你們勘查組找到的那個關鍵證據,直接把任務難度從s級降到a級?你可以??!”
楚蘇臉頰發燙,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他不習慣被關注,更不習慣被夸獎。
“好了,別為難他了。”宣沐清的聲音從桌子另一端傳來,溫和而從容,“讓他自己點吧。楚蘇,想吃什么隨便點,今天組織買單。”
楚蘇感激地看了宣沐清一眼。
宣沐清笑了笑,轉頭和段景煜說話去了。
他總是這樣,能注意到每個人的不自在,然后不動聲色地化解。
楚蘇有時候會想,如果不是宣沐清的人格魅力撐著,「歸宿」這種由各路怪人組成的組織,大概早就散伙了。
火鍋很快端上來,紅油翻滾,香氣四溢。大家邊吃邊聊,氣氛熱絡。
戚錦程夾起一片毛肚,在鍋里涮著,眼睛卻盯著對面的段景煜和宣沐清:“段哥,你剛才有沒有緊張?”
段景煜動作頓了頓:“什么?”
“任務的時候啊。”戚錦程笑得像隻狐貍,“我看見你往宣沐清那邊看了好幾眼。明明你們倆的任務區域隔著兩條街,你怎么看見的?”
“是嗎?”戚錦程轉向宣沐清,“宣沐清,你覺得呢?”
宣沐清從容地喝了一口茶“我覺得今天的毛肚不錯,很新鮮?!?
“戚錦程?!倍尉办洗驍嗨?,笑容皎潔,但眼神已經有點危險,“你最近是不是太間了?要不要我幫你申請幾個s級任務?”
戚錦程立刻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眾人都笑了。晏陵霄依然冷著臉,但嘴角似乎微微翹了翹...也許是錯覺。
馀逸塵輕輕笑了一聲,被夏馳川立刻捕捉到。
夏馳川轉頭看他,眼神里寫滿了“你笑什么”。
夏馳川“你剛才看戚錦程笑了。”
他眼神寫滿不滿,嘟著嘴詢問。
“我笑是因為大家笑?!?
“但你盯著他那個方向?!?
“我天,夏馳川你真是,馀逸塵多看誰一眼你都能酸,你要是泡在醋缸里,能淹死自己你信不信?”
夏馳川不理他,只看著馀逸塵。
馀逸塵嘆了口氣,夾了一片剛涮好的牛肉放進他碗里“吃吧,別說話了?!?
夏馳川這才滿意地拿起筷子。
楚蘇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歸宿」的每個人都不一樣,有的古怪,有的冷淡,有的熱情得像團火。
可在這一刻,他們就像一家人。
家人有時會互相傷害,但他們不會。
楚蘇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碗里的菜。
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桌子另一端飄去。
金子存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離他最遠的位置。
他面前的碗幾乎沒動過,手邊放著一杯茶,偶爾端起來抿一口,全程沒有參與任何話題,只是安靜地坐著。
但楚蘇注意到,每當有人起身去拿飲料或者調料,金子存的目光就會跟過去一瞬,確認那人安全回到座位上,才重新垂下去。
他什么都不說,卻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握緊筷子,猶豫了很久,終于下定決心,伸手去拿桌上的南瓜餅。
那是金子存唯一會吃的甜食。
楚蘇有一次偶然發現的——那次任務結束后,金子存給大家買夜宵,剩下的南瓜餅放在桌上沒人動,只有金子存最后默默拿起來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