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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寧嘉出去找了大夫,陸紀名在大夫的指點下用力,才終于艱難地產下了他們的孩子。
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很小一個,虛弱得厲害,大夫嘆著氣,說他可能熬不過今晚。
陸紀名抱著他, 給他取了個名字,喚作陸欒。
希望他能像欒樹一樣,茁壯成長。
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秋日遠遠看到欒樹丹果盈樹的模樣,赤紅一片,總覺得像極了火光。
他把韋焱藏在了他們孩子的名字深處,就像深藏在阿欒體內的韋焱的血脈一樣,無人察覺,卻始終在那兒。
阿欒奇跡般地熬過了出生的第一夜,陸紀名抱著他,沒有合眼。
陸父的葬禮還要等著身為獨子的陸紀名參加,實在不能繼續耽擱,還是起了程。
趕路找不到奶娘,陸紀名只能避著車夫偷偷給阿欒哺乳。但陸紀名奶水有限,阿欒總是餓得哭。
到了明州城后,陸紀名沒有趕回陸府,而是將孩子托付給了許辭風,請許辭風在外置個宅院,安頓好阿欒。
寧嘉和陸紀名其他幾個信得過的手下留在了許辭風身邊,跟著一同照顧阿欒,而陸紀名則帶著陸關關趕回了陸家。
之后便是守靈、下葬。
陸紀名強撐著剛生完孩子的身子參加完了整場葬禮,盡完了身為人子的最后一點本分,之后就徹底病倒。
這場病來勢洶洶,養了幾個月才好,但陸紀名還是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自此稍微冷些就會手腳發抖,后來調養多年都沒有好轉。
陸紀名回到明州的第二年,才將一直養在外頭的阿欒接回來,謊稱已經兩歲的阿欒只有一歲大小。
陸家人對此十分惱火,因為陸紀名此次回鄉是為父守喪。本朝喪期并不嚴苛,天子守孝三月,素服一年,臣子可守三月至三年不等。
陸紀名既已要守三年,博得個孝廉名聲,就該安安穩穩恪盡本分,如今與不明身份的女子生下孩子,此事若是傳揚出去,陸紀名便成了沽名釣譽之輩,日后官聲就全完了。
但陸紀名畢竟是如今全家官職最高的人,陸父又已身故,其余長輩們指望著他能提攜子侄后輩,不敢多加苛責,只是不許陸欒入族譜。
陸紀名當時覺得不在乎,可還是耿耿于懷了一生。
后來陸家開始宣揚陸欒是陸紀名與當初有過婚約的趙家小姐成親后所生,趙家小姐因難產離世,才留了這孩子一人,到底好聽一些。
隨著陸欒的長大,他先天不足的問題逐漸顯露出來,陸紀名為了阿欒能得到更好的治療,三年喪期剛過,就立刻動身回了汴京。
而阿欒,終于遲來地暴露在了他親生父親的眼前。
那時的韋焱經過多年的韜光養晦,剛剛除掉了陳倚卿,動手軟禁了太后,徹底拿回了實權。
這三年來,韋焱無法脫身去找陸紀名,也不敢隨意下旨召陸紀名回宮,讓他暴露在陳倚卿和太后的視野當中,心里對陸紀名有怨也有思念。
可當看見陸欒的瞬間,聽見陸紀名承認,陸欒是他與心愛之人所生的瞬間,那些復雜熾熱的情緒,悉數化為了濃烈的恨意。
陸紀名知道,那時的韋焱,一定氣惱極了,他很少見脾氣一向很好的韋焱發火。
韋焱控訴了許多,說自己像傻子一樣,苦等了三年,卻什么都沒等到。
陸紀名壓抑著情緒,冷淡地開口問道:“我們之間,難道不一直是你一廂情愿?我有過愛人,我這一生就只打算帶著阿欒生活下去,請你不要再打擾我們?!?
韋焱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了陸紀名一遍又一遍,終于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陸紀名抱著被自己生父嚇到的阿欒默默流了一夜淚。他們徹底完了,再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阿欒的事還是被諫官知道了。
喪期生子可大可小,許多人都做過,但很少有被搬到臺面上來議論的。
陸紀名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官途太順,得罪了人,才連累阿欒在朝野上下被議論紛紛。
陸紀名表面是文官清流,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年紀能走到翰林院學士的位置,全靠韋焱偏愛,如今與韋焱徹底反目成仇,自己的前程算是到此為止。
他第一次為了阿欒,動了辭官的心思。
但出乎意料的,韋焱保下了他,讓陸紀名外放到江南的小縣城里做個知縣。
那地方比明州更靠南,幾乎算得上四季如春,對天生體弱的阿欒而言再合適不過。陸紀名有時也總想不通,韋焱不應該是恨自己的嗎,為什么還把自己貶到如此富庶之地?
陸紀名從不敢細想,因為他明白,無論韋焱的目的是什么,終自己一生,韋焱也不會再屬于他。平添妄念罷了。
但讓陸紀名更想不通的事情出現了。
三年后,一旨調令,他又重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