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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韋焱被拒了好意不自在,又補充道:“他在明州本就不缺錢財,如今又有殿下庇護,逍遙自在豈是旁人能比?換成我,我也不想去天子腳下看人眼色?!?
韋焱笑笑:“緒平你這樣一個向來規矩的人,竟然還能交到不愛拘束的朋友,倒是出乎意料?!?
陸紀名說:“正是我自知做不了辭風那樣的人,才更加羨慕,愿意同他親近。”這話像是在說許辭風,也像在說韋焱,陸紀名嘴角噙笑,心說誰知道呢。
韋焱看著心疼,握住陸紀名的手說:“往后你想做什么樣的人,都可以做?!?
一路馬車比舟楫慢上許多,故而回京比離開時還多費了一日。
眼瞧著夜色將至,一行人停在驛館歇息,明日破曉趕路,估摸著天黑前就能抵達汴京。
下了馬車陸紀名才覺得此處熟悉,直到進了客房后才如遭雷擊。
這是前世他生下阿欒的地方。
那時陸紀名已經被韋焱放出宮,回到翰林院繼續當差。陸紀名離宮前就已懷了阿欒,為了不被韋焱發覺,日日出門前用白綾纏腹。
如此瞞到即將臨盆,陸紀名身子實在遭受不住,便告假在府中養胎,卻不料陸父突然去世。
陸紀名離京奔喪,他本就身子虛弱,加之馬車顛簸,離京后不久便開始腹痛,強撐著到了這座驛館。
那晚恰巧是除夕,又是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官道上,根本尋不到大夫。陸紀名支開了隨行的下人,進了客房,整個人幾乎是摔在了床榻上。
腹中胎兒尚未入盆,卻急急破了水,陸紀名本就體虛得厲害,沒能好好養過一天胎,又是初產,孩子遲遲沒有動靜。
深夜寂靜,陸紀名不愿發出聲音,只能咬著衣袖,趴跪在床榻上。
他緊抓床帳,疼得頭腦發昏,一閉眼都是韋焱。那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后悔瞬間,后悔拋下韋焱回鄉,后悔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
但與之后的岔路不同,那時他仍有回頭路,但他只是后悔,卻沒有真正轉身。
一夜煎熬,寧嘉闖進來的時候,陸紀名已經徹底沒有了起身的力氣。
他整個人癱倒在床榻上,明明是寒冬臘月,卻渾身都被汗水浸濕,整張床褥全都是已經干涸的血水。
他甚至不知道寧嘉是何時進來的,如果知道,定然不會讓寧嘉近身。他的自尊心不許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更何況寧嘉還只是個半大小孩。
寧嘉嚇得跑了出去,獨自到最近的村子,將村中大夫半拖拽半威脅地拉回驛館,才救下了陸紀名和陸欒的性命。
而今陸紀名毫無征兆地回到了這里,發覺客房內陳設熟悉得驚人,這才意識到阿欒便是在自己面前這張床上出生的。
前世這座驛館在陸紀名三年守喪期滿回京時就已拆除重建,故而陸紀名剛下馬車時并未認出。
但這間屋子,那痛苦折磨的一夜,陸紀名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陸紀名站在床榻邊,彎身摸向床板。
被褥是整潔干凈的,并未染上血漬,方才眼前的那場煎熬,是二十多年前,亦是兩年后才會發生……陸紀名清醒過來,明明已經不會再發生。
陸紀名仍然記得自己抱著剛出生的阿欒時的樣子。他一生沒有對韋焱說過愛,于是將那份本不該存在更無法言說的感情悉數給了阿欒。
陸紀名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沒有阿欒,后來那些眼瞧著韋焱子孫滿堂的日子,究竟應該怎么熬過。
想到此處,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愴忽地涌上心頭,陸紀名伏在床榻上,環抱住枕頭。
當初為什么會和韋焱走到那種地步?或許是即將得到,所以開始企求更多,單是想到前世自己親手推開了韋焱,想到韋焱與旁人白頭偕老,陸紀名就覺得肝腸寸斷。
他恨自己的狠心與決絕,年輕的自己是那樣堅定不移,永遠不愿回頭。
“緒平,要下去吃些東西嗎?”韋焱聲音從身后傳來,陸紀名才如夢方醒,慌張起身。
這座驛館本就老舊,往來客人不多,房間充足,每個人都能單獨分到一間房。韋焱房間就在陸紀名隔壁,他剛收拾完行李,便過來了陸紀名這邊。
陸紀名下意識去擦臉上的淚,卻發現根本沒有流下來。前幾日的傷痛似乎暫時讓他的眼淚都流盡了。也或許正因如此,他心里才覺得如此難過。
“殿下,我這會不餓,殿下先去用吧?!标懠o名說。韋焱便帶著崔遲下了樓。
看著韋焱離開的背影,陸紀名鬼使神差地起身,跑到門前,想抓住韋焱的衣袖。但他遲了一步,韋焱已經走到了樓梯的轉角。
陸紀名悵然若失地看著消失在樓梯下的韋焱。他坐回房內,不斷告誡自己清醒一些?,F在是兆和七年,一切都已經改變,他腦海中的未來不會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