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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焱笑笑:“那下次我再喂你別的,你打算拿什么還我?”
陸紀名沒說話,指了指海平線處將墜的金烏,和那被染紅的層云。韋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天際壯美得如同史詩。
韋焱忍不住再次拉住了陸紀名的手,陸紀名低頭看了一眼問道:“還是練習(xí)?”
韋焱搖頭,心想,不是練習(xí),是希望以后世間所有壯麗景致,都能與你攜手看遍。
船終于靠了岸,下船后陸紀名與許辭風(fēng)一行告別,回了陸府。
陸父見一行人回來,立刻讓后廚準備了好酒好菜,給送到了院子里。因前幾日送到院中的餐食都被拒絕,陸父親自過來,詢問韋焱和崔遲玩得是否盡興,陸府有無招待不周的地方。
韋焱自然是滿口感謝,也不好總是推拒,送來的酒菜讓眾人分了個干凈。陸父又讓人拿了私藏好酒,非要親自敬韋焱和崔遲,敬完后又讓下人把余下的酒給儀鸞司其他的人分了嘗嘗。
當(dāng)晚夜深人靜,陸紀名剛準備歇下,陸父的人便再次來了小院,這回來了不少護院,都提著燈籠,浩浩蕩蕩將小院幾乎圍住。
為首的陸父心腹站在護院中間,朝屋內(nèi)說道:“老爺說了,過些日子是老太爺冥壽,請少爺去祠堂祭拜。”這會兒滿院都已經(jīng)歇下,聲音就顯得格外大。
陸紀名聞言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勞煩跟父親說,我衣冠未整,晚半個時辰過去。”他剛沐浴完不久,此刻長發(fā)披散,衣袍也只松松散散搭在身上。
“老爺說,少爺立刻就得去。”那心腹話落,幾個護院走上前,幾乎將陸紀名圍住。
“知道了,容我回房穿鞋。”陸紀名說。
陸父心腹重復(fù)道:“老爺說了,少爺立刻去。”護院更近了幾步,似乎想將陸紀名直接捉拿。
陸紀名嫌惡地躲開,厲聲說:“都聽父親的便是,別拿審犯人的架勢對著我。”護院見他配合,便不再動作。
一行人幾乎是押著陸紀名離開小院,詭異的是,如此大的動靜,全程沒有驚動兩個院子里的任何人,韋焱也好,丁隊全隊也罷,似乎都沒有察覺到陸紀名就這樣被人帶走了。
陸紀名身上只披了外衫,散發(fā)赤腳走在陸府的石板路上。從他懂事起,不,應(yīng)當(dāng)是從他出生起,從來沒有如此毫無規(guī)矩地在院子里出現(xiàn)過。
夜里起了風(fēng),嗚咽聲順著穿堂飄過每個人的耳畔。所有人始終沉默著,直到到了燈火通明的祠堂外。
“少爺請進,老爺隨后就到。”
陸紀名一言不發(fā),抬腳邁過門檻,進了祠堂。
他仰頭看著已化作死木的列祖列宗,想問他們,難道他們也同叔父們一樣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毀了全族仕途,讓全族被迫卷入儲位之爭?
前世他為了家族,放棄了一切,他愛的人,愛他的人,通通不要了。他給了陸家最大的庇護,保了所有親族官運亨通,替他們掩蓋了一樁樁丑事。他唯一留給自己的,只有阿欒。
可阿欒連陸家的族譜都沒能上得去。
即便這樣,他還是努力說服自己,不在族譜上,阿欒就不必像他一樣肩負全族興衰,不必托舉著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緩慢前行。
可阿欒是他的孩子啊,唯一的孩子,為什么陸家不愿接納他?難道自己為陸家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不在族譜上,意味著阿欒死后不能葬入祖墳,也不會有后人祭拜,只能做無人記得的孤魂野鬼……陸紀名怎能甘心!
“我為了你們這些所謂骨肉至親,毀了自己的一輩子,也毀了阿欒的一輩子……重來一次,我只是不想再過那樣的人生,我只是為自己活一回,我又有什么錯呢?為什么不肯放過我?”陸紀名喃喃說。
一陣夜風(fēng)吹開窗子,吹滅了牌位前的幾根蠟燭。
陸紀名目光空洞,似對發(fā)生的一切無知無覺,依舊自語道:“我為官做宰時,要背負全族興衰,陸家教養(yǎng)我長大,我認了。我被選入東宮,再沒了價值,成了棄子,陸家便再容不得我。
“一家人,難道不是同榮辱共進退的嗎?為什么要舍下我?”
陸紀名想問得太多,還有許多話堵在心口,堵得他心里難過,卻再講不出來更多。
他想,自己或許應(yīng)該聲淚俱下地控訴,興許祖宗們瞧見了能心軟一些,但他心死得徹底,竟連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陸紀名雙膝跪地,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幾下頭,而后起身,仰視著這些早化作枯骨的名字,說道:“從今往后,我不是陸家人。”
門被推開,連帶著院內(nèi)的狂風(fēng)一道刮來。陸紀名長發(fā)飄飛,風(fēng)滿衣袖,赤腳站在祠堂里,像是陰司爬出的厲鬼。
陸父身后跟著的小廝瞧見陸紀名的模樣,差點嚇得跌坐到地上。陸父怒而開口:“你看看自己現(xiàn)在像什么樣子!”
陸紀名揚起唇角,臉上掛著冷到極致的笑。
“父親,那你覺得,我應(yīng)當(dāng)是什么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