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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對方仿佛早已嗅到風(fēng)聲,竟當(dāng)場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
他聽完,只沉默一瞬,便以雙倍價格簽下了合同。
站在空曠的田埂上,初春的寒風(fēng)刺骨,直抵心底深處。
“二哥,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眳菍こ跆吡颂吣_下凍硬的小泥塊,聲音有些發(fā)悶,“這幾天,你每天都來……這么多年,該走出來了?!?
池溯只是沉默地望著遠處,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對他的話毫無反應(yīng)。
吳尋初看著他的側(cè)影,心底涌起一陣無力,又踢開一塊石子,石子滾出去老遠。
“其實你沒必要當(dāng)這個冤大頭,何必把自己困在回憶里。要我說,賣了就賣了,人總要向前看。”
“你可以向前看,”池溯終于開口,聲音被冷風(fēng)吹得有些破碎,“我不能?!?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云層,語氣沉重又干澀,“我永遠欠你的?!?
“二哥,我……”吳尋初喉頭一哽,正要說什么,目光猛地釘在馬路對面,聲音一下子變了調(diào),“是那個混蛋!”
池溯眉峰一蹙,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在不遠處的路邊,一個人影正佝僂著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燒的紙錢。
飄起的紙灰被凜冽的風(fēng)吹得四散零落,昏黃搖曳的火光,在愈發(fā)沉濃的暮色里明明滅滅,映出一張蒼老頹敗的側(cè)臉。
在看清那人模糊輪廓的剎那,池溯身體驟然一凜,仿佛瞬間沉入冰河。
是當(dāng)年那個肇事司機。
“他什么時候出來的?”吳尋初雙眼瞪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躍下田埂,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般沖向馬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lǐng),將他狠狠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他媽還有臉來!”吳尋初額角青筋暴起,下一秒就揮起了拳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被揪住的人嚇了一跳,渾身像秋葉般劇烈顫抖。
他被迫抬起渾濁的雙眼,在昏暗的光線和洶涌的淚水中,極艱難地辨認著眼前兩張盛怒的年輕面孔。
片刻后,他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蒼老的面容劇烈地扭曲起來,淚水混著鼻涕陡然糊了滿臉。
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嗚咽,“是你們……那兩個孩子吧……都長這么大了……”
“你還認得出我們?!你他媽還有臉來!”吳尋初死命扯著他松垮的手臂,力道幾乎要將那枯瘦的骨頭捏碎。
“你竟然還活著!”他瘋了一般嘶吼,“我爸呢?我哥的媽呢?他們都死了——死了!被你毀了!”
那人被拽得一個踉蹌,頭上那頂破舊的棉帽掉在地上,滾了幾滾,露出半白稀疏、凌亂貼在頭皮上的頭發(fā)。
他不敢掙扎,只是徒勞地重復(fù)著,聲音越來越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說一句對不起就能把人復(fù)活嗎?”吳尋初眼底翻涌著猩紅,一腳狠狠踹向男人蜷縮的背脊。
那人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在冰冷的塵土里蜷縮得更緊,仿佛想把自己埋進去。
“你有沒有兒子?!你怎么不去死??!”吳尋初喘著粗氣,聲音里裹著撕心裂肺的恨意,“想贖罪?那就去死啊!讓你兒子也嘗嘗,從小沒爹沒娘、當(dāng)孤兒的滋味!”
他越罵越兇,胸腔里的戾氣幾乎要沖破喉嚨,腳下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每一腳都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
肇事司機沒有反抗,只是抱著頭,在塵土里蜷成一團,反復(fù)嗚咽著“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么!你現(xiàn)在就下去,跟我爸去說對不起!”
吳尋初舉起拳頭,正想狠狠砸向那張魔鬼一樣的臉時,池溯卻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你干什么!”吳尋初猛地轉(zhuǎn)過頭,雙眼死死瞪著不知何時已走到身邊的池溯,“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人渣!”
“別打了?!背厮莸穆曇舢惓F届o,甚至有些空洞。
他淡漠地看著地上那團蜷縮的人影,一字一句,“你打他,他反而好受些。應(yīng)該讓他和我們一樣……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背負這一切?!?
像是被這句話迎面擊中,吳尋初的拳頭猛地僵住。
他頹然松開手,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干,雙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眼失神盯著面前龜裂的泥土,再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池溯沉默著在他身旁坐下,肩并著肩。
北風(fēng)呼嘯著掠過耳際,卷起燒剩的紙灰在空中打轉(zhuǎn)。
直直望著那些飄零的灰燼,許久,池溯才低低開口,“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如果當(dāng)年不是我要去拍照……”
“哥,你說什么呢!”吳尋初沙啞著嗓子猛地打斷他,大手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淚,“我從來沒怪過你!一點都沒有!這些年要不是你、要不是池家,我早就不知道混到哪去了,連大學(xué)都念不了。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我哥?!?
“呵……”池溯發(fā)出一聲極輕的苦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吳尋初的肩膀。
不知為何,耳邊忽然清晰地響起那句脆生生的童音——
你媽媽最后看到的,一定是你開心的樣子,所以你不應(yīng)該再哭了。
他喉頭一動,強行將涌上的酸澀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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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幸始終沒有等到池溯的回復(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