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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這句話狠狠砸中,張了張嘴,卻發現什么也說不出來。
池溯仰起頭,死死咬住牙關,想把涌上來的酸澀逼回去。
他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小鬼面前失態。但巨大的悲傷還是爭先恐后從眼角滑下。
三個小時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媽媽笑著打開一盒鮮果切,陽光透過車窗跳在她發梢,“媽媽定了你最愛吃的私房烤鴨……”
誰能想到,短短幾分鐘,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就把一切撕得粉碎。
米金靜靜地看著男生。
在醫院這些日子,她見過無數次護士推著搶救床匆匆跑過,可“去世”這兩個字她卻從沒想過,總覺得離自己很遠,像隔了層厚厚的墻。
此刻從眼前這個男生嘴里說出來,那層墻好像突然就倒塌了,四散的磚頭瓦片砸得她心口發悶。奇怪的
是,她并不得害怕,只被一種沉甸甸的悲傷壓得喘不過氣。
她悄悄挪了挪腳步,重新在男生身旁坐下。目光虛虛落在自己發白的帆布鞋上,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池溯怎么也沒想到,在自己人生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刻,身邊會坐著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小不點。
不合身的校服胸前,還印著幾個傻氣的字——育才小學云禾校區。
他移開視線,目光虛虛地投向天邊,晚風卷起一抹粉藍色彩霞。
或許是這極致的安靜,也或許是痛苦已經滿溢,他竟對著這陌生的小孩,不自覺地開了口。
“我剛從美國回來……媽媽來接我。從機場回來的路上,經過一片向日葵園。我媽媽最喜歡向日葵,我就讓司機停車,想下去拍幾張照片,回去送給她?!?
他頓了頓,忽然緊緊閉上眼睛,“……我聽見一陣刺耳的剎車和鳴笛,回頭的時候……一輛大貨車,已經把媽媽坐的車撞下了橋?!?
“都怪我!”
他猛地睜開眼,一拳砸向粗糙的墻面凸起。
一聲沉悶的撞擊。
白皙的手背瞬間破了皮,滲出一層血珠,震落的墻皮簌簌掉了一地。
米金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本能地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創可貼。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因為米富貴只要賭輸了或者心情不好,拳頭就會落在她和媽媽身上。
池溯沒動,只是垂眼看著,這瘦小的身影手忙腳亂地撕開創可貼。那副過分認真的樣子,竟莫名地讓他翻涌的胸口平息了一點。
他向后一靠,順著冰涼的墻壁滑坐下去,雙眼茫然地重新望著天空。
米金一連用了三個創可貼才勉強把血止住??粗前櫚桶唾N在一起的膠布,一股火氣“噌”地冒上來——太浪費了!
“你知道嗎?一個創可貼批發也要兩毛錢!你這一下就浪費了六毛!要撿六個瓶子才行!”她氣鼓鼓地瞪著池溯受傷的手,“你媽媽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想看到你手上全是血!”
“呵……”
池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聲干澀的苦笑,“我媽媽……已經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你媽媽最后看到的,是你開心地站在向日葵園里啊!”米金說得斬釘截鐵,仿佛這是天底下最明白的道理,“所以你不應該再哭了?!?
說完,她扭頭瞥了眼西邊快要沉下去的太陽。
糟了!保潔阿姨就快上班了!要趕在她們打掃前把瓶子都收完才行,不能再耽誤了。
“我得走了,再見。”米金利落地站起身,使勁拍打校服褲子上蹭的灰。
“等一下!”池溯下意識叫住她。
看著女孩停住的背影,池溯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里,摸索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金?!?
“好。小米金,”池溯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不要再撿瓶子了。這張卡上還有些錢,應該夠你交一陣子住院費。拿著,回去好好讀書吧?!?
米金瞪大眼睛,看著遞到眼前的銀行卡,下意識地搖頭,“我不能拿別人的東西……”
“算我借你的,”池溯打斷她,“等你長大了再還我。密碼是123012,能記住嗎?”
米金依然沒動,小小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單薄又猶豫。
池溯干脆站起身,俯到她面前。
輕輕拉過她緊握的小手,將銀行卡穩穩放進她掌心,又幫她合攏手指,“卡背面有我的簽名,以后長大了,來南津找我。我家在南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發頂,“小米金,再見?!?
“哥哥再見?!泵捉鸬穆曇艏毤毜?,幾乎要被風吹散。
池溯沒再說什么,只是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遠。夕陽將他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最終消失在路盡頭的拐角。
米金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張葵花卡片。今天的夕陽格外刺眼,燙得她眼眶發熱。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