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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道光亮的身影倏然現出。
那是一位面容過于干凈的年輕僧人,約莫二十,膚白如玉,眉目俊秀,嘴角掛著不羈的弧度。他身披一襲米白色袈裟,像是專為他裁制的法衣,衣角系著玉墜,竟透出幾分荒誕的雅致。
只見他緩緩走出黑暗,姿態悠然,盤膝而坐,笑道:“這好端端的,大姐哭什么?”
婦人一愣,聽出聲音所在,連忙轉身,淚水涌上:“是我害你被抓……是我連累了你啊……”
曇鸞似笑非笑,帶些輕佻的氣質。“哪有什么對得起對不起的,這是你我的緣分,小僧樂意之至。大姐就不要哭啦,人啊,還是笑起來好看!”
“可是……可是你就要死了啊!”
“這有何懼,死的只是這副肉身,小僧還是可以重頭再來的嘛!只是不知道來世還有沒有這么好看的皮囊!哎呀,真可惜!”
“我,我給你帶了幾個饅頭。還請師父不要嫌棄,將就吃兩口吧!總比挨餓強!”
婦人抹干凈眼淚,從籃子里拿出兩個饅頭,送到曇鸞的面前。那白色的饅頭沾了泥水,臟兮兮的,早就不能吃了,可她定然是不知道的。
然而曇鸞的臉上卻依舊笑臉盈盈,好似全然不覺得那是個不能吃的饅頭,他欣然雙手接過,“正好正好,小僧都餓扁了,大姐的饅頭來得正是時候!”
“那就好,那就好,你趕緊吃,我這還有。”
曇鸞看著兩個臟饅頭,露出溫柔的神色,竟真的大口吃了起來,嚼得津津有味。“大姐,這饅頭還挺香!要是再有一壺酒更好!”
“酒卻是沒有!不過你再等等,我一準給你送來!”大姐也不哭了,臉上露出笑臉。
“那倒不必,小僧有口水就行,畢竟水和酒對小僧來說也沒有多大分別。”
話音未落,腳步聲響起,一名獄卒走來,喝道:“時候到了,還不滾出去!”
婦人還想再說,卻被粗暴推開,手中籃子一歪,余下兩個饅頭掉落在地,其中一個還被獄卒一腳踩扁。
待婦人和獄卒離去,曇鸞這才收斂笑容,略顯無奈,慢悠悠地將那兩個臟饅頭一一撿回,盡量拍凈泥塵,小心放在身前,低聲嘆了口氣:“人人鬼鬼……又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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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眼婦人拄著一根青竹杖,慢慢行于石板之上,步履無聲。千雪與巴墨悄悄尾隨其后。風過處,梵音依舊回蕩。
“這位大姐,請留步。”千雪喚道。
婦人聞聲停下,微微轉身,眼中一片渾白。
“娘子可是喚我?”
“我想請問你,你方才探望的那位曇鸞師父……他犯了什么罪?”
婦人沒有立刻作答,只靜靜站著。良久,灰白的雙眼滑下兩行淚,靠墻緩緩坐下,哭到:“曇鸞師父……他是個好人啊!”
原來,這婦人靠幫人搓麻、紡線、編草繩為生。丈夫原是打鐵的,兒女尚小,日子清苦,卻也安穩。
直到有一日,丈夫染了怪病:不吃不喝,身體日漸枯瘦,精神恍惚起不來床,到了晚上卻能行動自如,但整個人卻像中了邪似的,四肢著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
等他白日里稍稍恢復意識,卻什么也記不上來。他們四處求醫卻得不到救治。后來聽說摩羅神廟靈驗,婦人便背起丈夫焚香跪拜——死馬當活馬醫。
誰料這怪病竟真的有了好轉。幾日后,丈夫起身吃飯,說話如常。只是到了夜里,還是有些怪異——
言語如夢囈,眼神灰冷,口中只念“餓”字,偏好生肉。他還偷殺雞鴨,甚至追著街坊的狗咬。婦人以為他中邪,請了法師做法,皆無效。
婦人聲音發顫,“就在一天夜里,我出門去請法師,回家時,孩子們已經……已經被他咬死了!”
千雪靜靜聽著,心中泛起難言的波瀾。
“我那日只想一頭撞死,是曇鸞師父救了我!還幫我超度——我那可憐的孩子。”
直到丈夫歸來,見其神色癲狂。婦人情急之下拿起一把菜刀,想與他拼命。混亂之中,她一刀砍下去——竟真的砍死了自己的丈夫!
“是我……是我殺了人啊!官兵來拿人,曇鸞師父卻替我定了罪,官兵便把他抓了去!”
盲眼婦人的淚水,再次浸濕面頰。
千雪問道:“大姐,像你丈夫這樣的怪病,在城中……常見嗎?”
她連連點頭,“有!”
“官府不管嗎?”
“也管,各路藥師來了又走,都說是瘴氣入腦、氣血倒行,治不好。漸漸的,死的人多了,誰能顧得過來呢。”
“那這些死人的尸體在哪?”
婦人慢慢起身,手中的竹杖在地面敲了一下,“有的尸體家人認回去了,有的沒人管的,就丟到義莊,一燒了之。”
千雪沉默片刻,示意巴墨遞上一些碎銀子。
婦人卻連連擺手,聲音低啞:“娘子,我賤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兒子女兒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求你救救曇鸞師父吧!他是個好人,他不該死啊!”
“大姐,你的命是曇鸞師父救回來的,你可不要辜負他一番心意,好好活著吧,就當是報恩了。”
千雪頓了頓,又說:“我會救他的。”
第34章 沙州篇~夜探義莊
千雪站在一處十字街口, 問巴墨,“義莊……在哪?”
巴墨左右看看,鼻子動了動, 像在嗅什么氣味。
“往那邊。”她抬手一指。